周朝莺一行上了运河,她们得先从灵水上船,再进入江水,一路往北,直抵京师。
崔祐之安排了一艘官船……颇有些声势浩大。可如此也能警醒一些水上强盗,与官家硬碰硬还得掂量几分。
见崔祐之一直不肯明面出来,周朝莺才意识到二人此番行径不甚妥当,可崔祐之又有何错?若不是他在这儿亲自看着,周朝莺也没有这么大方便。
周朝莺当初回灵州便走的水路,一路为躲盗贼,都是听到消息便要辗转它地,多有不便,如今觉得路程上好的太多,知晓多亏崔祐之的安排。
如此她也能多看顾着林家人,再加周府几个长辈小辈,然后便是带着的商铺中人,都是安排到京师去瞧生意的。
李天实不知为何跟着崔明持住去了,却也要求周朝莺每日都不能松懈学业,毕竟女科竞争激烈,她若想考,须得付出千般努力。
周朝莺深以为然,毕竟她觉着李天实已经算得学艺精通,饱读诗书,颇有才华。如此之看女科难度之高。
是以周朝莺根本没时间再赴崔祐之的约,天一黑便能上榻睡着。
谁知隔不过几日,天光隐晚,这人影便候在门外,周朝莺一瞧见瞌睡虫全跑了,连忙将他拽进来,眼神示意洛青在门外盯梢。
崔祐之被拉得踉跄两步,见周朝莺神情认真,警惕十分,不由展颜。
见他一脸揶揄笑意,周朝莺嗔道:“你提前与我说便是,这般被人瞧见了多不好。”
毕竟她舅母与姨母都不知晓崔祐之竟已经跟在船上!只怪这官船太大,给他寻得了藏身之处。
周朝莺觉着二人颇有些话本子里“偷情”的意味,虽然崔祐之每次找她都是有正事要说。可是一想到这般那般的情节,她便止不住地浮想联翩。
崔祐之道:“是我考虑不周,教娘子见笑。”
水上朝光衬他肤色莹白如脂玉,崔祐之也没有蓄须,颌面干净,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个刚加冠的朗朗公子。
崔祐之一瞧桌案,便看见周朝莺的书籍笔墨,似有怀念:“这本恩师注解《大学》一书我也曾看过。”
周朝莺眨了眨眼:“还有此事……可惜父亲造诣高深,我却是难以理解通透。”
崔祐之道:“恩师在而立之年已经百揽群书,又回归本朴去作注,自然引经据典,理解深意。”
周朝莺有被宽慰到,若是父亲还在便好了。留下的田铺她尚且能打理,这是这些个知识却很难继承。
崔祐之坐下:“哪处不解,我与你说。”
周朝莺:……
她怎么未曾想到,自己这未婚夫就是往年科举头名,学识应当是过硬的。
“我……我还未收拾。你且等等。”
崔祐之执起书,他坐时肩膀挺直,逆光而看,一派眉眼身姿赏心悦目……
周朝莺收回神思,她叫洛青打水净面,兀自赶忙洗漱自己,有崔祐之在场,她有些不太习惯。
可想到二人以后便是如此住在一家……迟早的事情,她便也随之去了。
周朝莺不去多想,她戴上项圈,盘上珠环,怕崔祐之等急,便不再选耳坠了。她到崔祐之跟前,崔祐之便抬起头瞧她。
如今水上是不太热的,甚至晨时还有些寒凉。小娘子一席青白方领衫,侧边红线勾勒出她盈盈腰身,下边配水青花鸟纹褶裙,裙波随着步伐荡漾起伏。
莲步移到他身边,便乖巧地坐下看书了。一双柳眉皱巴巴的。她指尖在书页中来回翻转,找到一处标记便指给崔祐之看。
“这处说的是为民事,可父亲批语一直在说渔利相关。”
崔祐之道:“当时丰熙二十五年,南渔事紧,恩师忧之,应该是那时写的。”
崔祐之与她讲述此句原意,又说了周斐文时情景,他届时还在科举备考,是以时事政策皆关注,至今都记忆清晰。
崔祐之语言温柔,又绘声绘色,连父亲在朝堂说了什么话都记得。而圣人如何说,其他官员如何说的,考题如何考,最后如何处置……都一一说尽。
周朝莺感觉自己也穿越当时情景,身处其中,忧父亲之所忧。
她想起这个时候自己不过一垂髫孩童,父亲也当真辛苦,每日事忙,下衙后还得处理事务,却不忘陪她吃饭,识字。
时光飞逝,船板上已有不少仆从走动,崔祐之看这小娘子十分警觉,一双眼珠左转右转,睫羽翕动不已,他知自己再留就会惹她担忧,却也略有不舍。
周朝莺侧身束带不知何时落在了崔祐之腿面上,细红的软布在他袍裙蜿蜒了两段河曲,然后像瀑布直坠而下,却无法到达地面,于半空微微晃动。
崔祐之知道自己应走了,可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一一逡巡过朱唇,下颌,一节白藕似的颈,直到收入金丝领中。
周朝莺垂首记着笔记,碎发垂落在侧颊和肩膀上。崔祐之克制住想伸手触碰的念想,起身,未惊动她便悄然离开。
直到洛青送来灶房晨食,才将周朝莺叫回神。
二人一道用饭,洛青道:“崔阁相真真妥帖,这船是鲁州来的,配得灶房也是鲁州厨,他又加了一个灵州班子,说娘子喜欢吃哪个便用哪个。”
周朝莺不挑嘴,是以都没有意识到菜系有什么问题。
“难为他有心至此。”周朝莺感叹,崔祐之不愧为阁臣,在圣人手下做事,诸事细致,头脑中思虑深远,不知自己何时能达到此番境界……
离京师愈近,周朝莺的忐忑感愈强,毕竟以往与亲人同在,哪里都一样。时过境迁,她如孤舟飘荡江面,难免愁绪。
崔祐之有心叫船停岸休憩,周朝莺便带着舅母姨母,还有几个年轻掌柜一同下岸闲逛半日。
她们已经到了胶州境内,鱼产丰厚,甚至还得空看了一台戏。周朝莺年岁尚小,不感兴趣,王羽眉赶她自己去玩。
周朝莺乐得其所,领着洛青逛铺,直到日头西斜,犹未尽兴。
她发觉运河周围多酒铺,却大多要么酒楼,要么罐酒,是以不重器皿。
有些生活品质的百姓会注重用器,例如茶盏杯盏,茶只有贵人才有空品茗,可酒这物什上至达官,下至庶民乞丐都会好上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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