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珩一踏进聚福轩,便看见国公夫人抱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放声痛哭。
好似害怕又是一场梦,国公夫人再三抚摸那脏兮兮的脸,细细打量着眼前的人。
“真是我的玦儿回来了?”
燕玦握住脸上的那只手,双眼灼灼有光地点着头。
“母亲的玦儿真的回来了。”
“是玦儿不孝,让母亲和父亲伤心难过了。”
国公夫人摇头,热泪盈眶地再次将燕玦抱入怀里,摸着那乱得如蓬草,时不时还掉虱子的头。
“好孩子,活着回来就好。”
“活着回来就好啊!”
“母子连心,娘就知道,我的玦儿还好好活着。”
“就是你怎么脏成这样儿,娘都快认不出来你了。”
燕玦嘿嘿笑得爽朗。
“母亲看街上那些叫花子,有几个是干净的。”
……
听着两人的对话,燕珩踱步来到那母子身前,好像又回到了从前,像个多余的局外人一样。
再怎么说也是亲兄弟,还是一同从娘肚子里出来的,看到燕玦没有死在敌军的刀下,没有被坑埋在异国他乡,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纵使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可鼻子一酸,燕珩还是红了眼。
“阿兄。”
仿若怕惊醒一场梦似的,他小心翼翼地轻唤了一声。
燕玦闻声,从国公夫人怀中走出,顶着那副狼狈的乞丐相,笑容明朗地朝他大步走来。
双生兄弟的默契,无需言语,便能读懂对方劫后余生的艰难,也能感知久别重逢的悲喜交加。
端详了一番,燕玦一把抱住燕珩,拍了拍他的后背。
就像以前那般,燕玦习惯用力气表达欢喜的情绪。
就是下手也没个轻重。
胸腔被拍得震颤,燕珩轻咳了几声。
国公府仿佛又恢复了几年前的生机,国公夫人心中大喜,不知疲倦地指挥着府里的上上下下。
“快,快去烧水,侍奉大公子沐浴更衣。”
“李嬷嬷,让灶房那边赶紧熬点好消化的肉粥来,再备点玦儿爱吃的小菜。”
“派个人去给公爷送信,告诉公爷,我们的玦儿还活着。”
“燕玦以前住的院子,赶紧派人收拾下。”
“被褥都要换新的。”
“对了,稍后给玦儿量量尺码,明日就让人给他做几件新衣裳......”
“还有,快出府去寻个大夫来,看看玦儿的身子有没有要调理的地方。”
忙活了大半晌,国公夫人突然想起什么来。
“李嬷嬷,再去叮嘱下府上的下人,燕玦回来的事儿,暂时别跟外人说。”
李嬷嬷很是困惑。
“大公子活着回来是好事啊,本该宴请宾客庆祝的,为何不能让外人知晓?”
国公夫人却神色凝重地摇着头。
“此事还得等公爷那边的消息。”
“燕玦是从敌**营里逃回来的,此事可大可小,还是谨慎为妙。”
李嬷嬷立马明白了国公夫人的顾虑。
“小心驶得万年船,夫人的担忧有道理。”
......
热气缭绕的耳房,燕珩大喇喇地窝坐在交椅里。
他单手撑着太阳穴,一瞬不瞬地看着泡在浴池里的燕玦。
两名丫鬟替燕玦搓去了满身的泥垢,又累死累活地为他洗去了那满头的虱子。
墨发垂散,湿哒哒地贴在脸上、头上,那个脏兮兮的乞丐终于出落成干干净净的俊俏公子。
浴池里的水污了,下人们又填满了浴桶。
水里撒了当季的鲜花,燕玦舒舒服服地泡在那热水中,同燕珩细细讲起了他的逃亡之路。
原来那日遭遇伏兵后,他并没有被坑埋,而是被敌军俘获。
在敌国的军营里,敌军对他严刑拷打,只为获取更多有关大宸的军情。
长大数月的折磨催残,让他遍体鳞伤,奄奄一息。
好在那军营里有大宸边陲的百姓被抓过去当奴役,每日给狱中送饭,日子久了,知晓他是楚家军的少将军后,便伺机制造混乱,助他逃了出去。
可为了逃亡,他亦是经历了一场死战。
拖着重伤的身体,他躺在荒天野地里等死,却没想到被一个猎户所救。
在猎户的家中,他养伤养了半年之久,可待伤好后,又被当地的官兵抓去服役,给敌国修建城墙。
这就又耽误了小半年。
后来他终于寻得机会逃走,可惜身上没有银两,只能一路乞讨,靠着两只脚,偶尔再搭搭镖局的顺风车,从遥远的南疆走回了京城。
燕玦性子爽朗活脱,话自然也多。
即使经历那么多的事,本性仍未改变。
一个死里逃生的故事被他讲得惟妙惟肖,听得燕珩仿若身临其境。
前半段燕珩听得倒是认真,可听着听着,便心不在焉起来。
兄长活着就好,管他是怎么活着回来的。
燕珩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楚玖。
一个瞎子,纵使安排了人在旁伺候,可她行动多有不便,燕珩很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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