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执事堂。
在和鸣的帮助下,李希夷和路海很快安顿下来,因这里弟子多,住处紧张。
和鸣主动提议和春山一起住,把后罩房留给了李希夷和路海。
一来后罩房地方宽敞,方便主仆分开住;二来在执事弟子院落的最后侧,人迹罕至,清幽免人扰。
李希夷心态如常,仍是去蜃楼宗修习,完成功课后回来。
对她来说,没什么区别。
顶多就是听点闲话。
什么她触怒夫兄了,什么灵均仙君做太绝好歹是弟弟遗孀啊,什么这样是为了避嫌别去招惹啦。
李希夷早听习惯了,这些闲话,可比前世温柔太多。
且住在后罩房,路海渐渐好转后,陪着她,照料她日常,她除了修行,旁的什么都不用操心。
日子甚至比以前更自在了。
执事弟子们对她不是没有怨言。嫉妒、落井下石的闲话,总能传到她耳朵里来,但他们不敢对她有什么欺压的大动作。
自然不是他们改好了。
倾轧、小团体内斗依然存在,不过是不敢舞到她和路海的头上来。
她毕竟已经金丹后期。并不好招惹。
李希夷只觉自己选的路是对的,打铁还需自身硬。万物可为她所借所用,但最终人还得仰赖自己的实力。
这种特殊的情形,反而更衬得李希夷同路海是落难的同伴,被孤立
情分更不一般了。
路海倒笑笑,对谁都是一副好脸色,主动撇清嫌疑:“主仆情分。”
春序就在这样的日子来到后罩房,一脸为难。
“女娘,仙君有请。”
彼时,李希夷坐在梳妆台前,结束了修行,路海半蹲在她身后,替她解开发髻。
春序猝然来访,李希夷一扭头,头皮扯痛,她“嘶”了一声。
路海捧着一缕发给她看。
原来是她有有一缕发丝,缠在簪子镂空的纹饰里,怎么解扯,都扯不出来。
硬拽更是头皮生疼。
但不解,李希夷就只能坐在凳子上走不得了。
她没多想,拾了妆台上的剪子,抬手一剪子剪断了发。
头发松散开来。铺开在她肩膀后背,扑荡开一阵幽冷沉水香。
路海愣住了。
李希夷起身,用发带将头发出处一挽,对路海道:“等我。”
脑海中那起伏不定的好感度还是稳在了88%。
李希夷这才跟上春序,来到久违的春山别苑。
门口。
池青道等在门边。
春序退远,李希夷跟着池青道进了别苑,穿梭游廊,行至一处半山亭。
一路上李希夷东瞧瞧西看看,满是新鲜感。公主入住就是不一般,三步一灯,五步一烛,连游廊都被照得宛如凡间夜市。
崇光熏目。
夜风拂面,沿途摆放的香炉里香风袅袅,李希夷满面香雾,只觉夜深人寂,秋声寂寥,廊下无数新植的花影都婆娑影绰,提示着时辰之晚。
不知不觉,他们竟同行了这样久。
池青道停在亭子凭栏前。良久都没说话。
李希夷立在他身旁,抬眼望出去,仰观天边一道银河倾泻。
像神涂抹在夜纸上的一笔。
俯瞰春山院落鳞次栉比,屋脊上的龙凤狮发青,五脊防滑挡雨,六兽镇宅保平安。
其中有座,是她前世所居。
很好认,短亭高突,长廊低回。
她在那里,等来了她十年暗恋的终结。
那个她很用心很认真喜欢的哥哥,告诉她,他移情别恋,恢复了婚约。作为补偿,他让自己的同胞弟弟娶她。
李希夷用手撑在凭栏上,微踮起脚尖,衣袂翩跹,颇有飘飘欲仙之感。
天空寥廓。
这里看到的天空,很像在草原上的。
李希夷感到并不寻常的氛围。
“你怨我吗?”
她听见池青道问。李希夷答得牛头不对马嘴,反问她:“公主不在吗?”
池青道默了默,“休沐日。”
李希夷察觉他的手指影子在凭栏上一晃而过,就要触及她的皮肤。
她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避开池青道的落指。
池青道的手指落了个空。只险险擦过她冰凉的红色发带。
他缓缓收回手。
方才,他看见那道凭栏身影,猗傩翩翾。
忽地,脑子里有另一道声音在响。
「不会有人看到的。吻她吧。」
他以为是心魔。
细细分辨,那音色,是他自己。
就这样,他一无所觉地伸出手,落空之后,他又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
有点想不起来,上一刻发生了什么。
好像,该说点什么,该做些什么。
他说:“微微,我指点你剑术吧……”
李希夷退远半步,拢了拢衣襟,“夫兄,我不习剑了。”
池青道执拗,“多学一样,能傍身。”
李希夷坚定拒绝,摇头道:“夫兄若无事,我先下去了,明早还要去蜃楼宗修习。”
她脚步一转,池青道跟着她迈脚。
“微微。你想家吗?想奶奶吗?”
他说出一切可以留住她的东西……换她一顾的话。
不管多么语无伦次的。
李希夷听了他的话,心中一阵戾气起,他还有脸提奶奶。
前世,他用一面虚幻的水镜,仰赖蜃楼宗幻术,造出一个假成柔来哄她、诓骗她。
她临死之前,还蒙在鼓里。
李希夷呼吸变得沉重。
先前,她还摸不透,池青道疏远她已久,忽然唤她来秉烛夜游。
池青道别别扭扭,到底要做什么。
现在她算明白了,
男主天之骄子,聪明过人,又运筹帷幄,不喜欢有东西超出自己的控制?
“夫兄,是不满我继续在春山?”李希夷一味乱枚举,“要我出灵石?出人力?还是配合夫兄出去收买人心?”
与其迂回,不如直问。
池青道神色冷肃。气性上来,口不择言,“你在春山白住,就如此守丧?不敬兄长,不事庶务,深居简出。”
李希夷不知道他发什么疯,“夫兄要我如何?”
“将长随撤了,从侍女做起。”
侍女?从前倒也罢了,她如今哪有那闲工夫。
李希夷:“不行。”
池青道:“只是不让你白吃白住,从头学起,不行吗?”
“还是山主那,你不想去了?”
李希夷咬唇,她很珍惜修行的机会,池青道竟会如此卑鄙,以此来要挟她。
意外,也难堪。可现阶段的她,唯有忍耐。
“好,听夫兄的。”李希夷低头,“我先回去了。”
池青道:“你不怨我吗?”
李希夷叹道:“不。”
又是谎言。
又是退避。
又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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