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这位养母,江淮感情十分复杂。
若无柳氏收留,他大约无法逃脱沦为乞儿的命运。天香阁的那几年里,他们也曾有过几分母子温情。她会为他细细缝补衣裳,为他挡住客人垂涎的目光,也会在江淮被调笑是拖油瓶时,泼辣地骂回去。
转折出现在被接回侯府的那年。侯府的管家来到扬州,带来了柳氏期盼半生的消息。这对半路母子怀揣着共同的秘密,踏上了充满希望的路途。
即便江淮不得兴平侯喜爱,即便他因外室子的身份备受轻视,但侯府公子的身份,依然给他带来了过往不敢想象的生活。
他拥有了读书的机会,甚至能听到天下最有才学的大儒讲经。曾经懵懂难解的世事人情,都在圣贤经义里有了答案。他几乎是陶醉一般地沉浸在典籍里,疯狂地汲取着知识。
而在他并未察觉的时候,柳氏看向他的眼神却一日日晦暗下来。
直到某日酒醉之后,柳氏对着他喊出了那句藏在心底的话,
“为什么?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你占了我儿的身份,过了他的好日子,是你克死了他!”
她的眼神里再无半分温情,只剩下看向仇人的刻骨恨意。
那以后的日子,仿佛是另一段噩梦的开始。母子二人虽然衣食无忧,但在府中活得仿佛透明人。无人处,柳氏便将心中的苦闷尽数发泄在江淮身上。
直到他因功课得了兴平侯的重视,柳氏暗中的打骂虐待才就此停歇。此后几年,他多在书院,偶然见到柳氏,母子二人也鲜有交流,形同陌路。
便是现在,柳氏的目光也只呆呆地凝聚在空中的一处,如从前一般,并未回应江淮的问候。
江淮沉吟片刻,终究又劝道,“此番事了,侯夫人不会再追究。往后您凡事三思而行,切莫再犯糊涂。”
说罢,他躬身深深一礼,语气平静,“儿子日后或许不会再回侯府,您多保重。”
眼看他的背影即将消失在门口,身后陡然传来柳氏凄厉的喊声,“我的儿!”
江淮身形猛地僵住,肩头微微发颤。虽是正午时分,阳光却并没有青睐这处偏僻的院落。江淮的影子全然浸没在屋檐的阴影之下,伫立良久。
许久之后,江淮缓缓向前迈开步子,终究没有回头。
他走到院子里跪下,对着柳氏的方向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响头。随即起身离开,再无半分迟疑,衣袍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屋内,柳姨娘如同力气被骤然抽空般,软软委顿在地。眼泪决堤般奔涌而下,染湿了前襟。
侯府于江淮而言,或许曾有过诸多美好温存的记忆;但对她来说,却是自始至终都是牢笼。
江玮早有更为年轻娇妍的妾室,她不过是年轻时一段无关紧要的风流韵事。
一个失宠的老妾,日子一眼就可以望到尽头——那便是困守在后院里,注视着自己年华老去,日渐枯萎凋零。
但在旁人眼里,柳氏已是天大的好命。
一届娼女得以被侯爷赎身,生下的儿子不仅成了侯府的长子,还天资卓绝,前程可期。未来或许能金榜题名、承袭爵位,替她挣出一纸诰命。
这是多么值得企盼的念想啊。一个妾的毕生归宿,不正是儿女争气,有所依傍么?
然而只有她知道,唯有她知道。
那个被旁人艳羡的儿子,那个她应该视为终身仪仗的儿子,却与她没有半分血脉牵连。
她给这个假儿子铺就了一条青云路。而她的亲生骨肉,却在她的怀里一点点没了呼吸。或许此生此世,她连再去他坟茔面前再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
恨意如藤蔓般,一点一点缠绕着她,日夜啃噬着她的心。
直到回过头来,才发现已铸成大错。
从侯府回来以后,江淮愈发沉默寡言。只是更加废寝忘食、发愤苦读,几乎到了不眠不休的程度。
阿梧看在眼里,愁在心里。然而他也知道,原先公子还存了此次考不中,便等三年之后再考的念头,但如今欠下巨债、又亏欠同窗与那位姑娘的情分。眼下的这场春闱,便已成了江淮的全部指望。
***
江淮、常文镜、魏泽三人坐在同庆楼的雅间里。
表姐婚仪结束后,常文镜已于前日从庐州返回京城。听兄长说起江淮之前上门拜访,似乎遇到了麻烦,常文镜立刻便攒了局,邀江淮与魏泽小聚,预备一问究竟。
江淮正想将沐清欢引荐给二人,当即便应了下来。又将与两人碰面的时间提前了半个时辰,说出了自己的意图。
若沐清欢与其中一人彼此有意,自然是好。若无意,便恳请二人再代为引荐族中品行端方的兄弟,慢慢相看甄选。
对此,常文镜表现得十分热切。但他的热切不是对于相看这件事,而是对于,江淮竟有了相熟的姑娘。
他围着江淮仔仔细细盘问了一番,几乎要把江淮与这位姑娘的相识经历问个底朝天。
然而江淮既要为沐清欢名声着想,遮掩她被歹人掳走一事;又不想暴露自己所遇之事与侯府中人的联系,讲述得可谓支支吾吾,左支右绌。
江淮干巴的叙述并没有阻碍常文镜的热情,他十分迅速地提炼出了其中的精华,“所以你与这位姑娘先是英雄救美,再是美救英雄。居然这样都没能擦出什么火花?”
江淮耳根微热,垂眸避开常文镜探究的目光,“不过是萍水相逢,几面之缘而已。”
常文镜还要追问,魏泽及时出言解围,“别拿江兄打趣了。以江兄的性子,若真是心爱的姑娘,自然要藏得紧紧的,怎会坦然委托我们替她夫婿?”
这话几乎直直戳中江淮心中的隐痛,他呼吸一滞,只觉心里像被针刺过一般,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几人谈笑间,雅间的雕花门被轻轻推开。沐清欢款款踏步入内,一身桃粉色软罗长裙称得容色灼灼,身量纤秾。
三人皆下意识一怔,目光不自觉凝在沐清欢身上。魏泽最先回过神,礼数周全得上前替沐清欢拉开椅子。
江淮逐一引荐过后,沐清欢同常文镜与魏泽二人相互见礼。这两人并无官职,虽有机会随家人入宫赴宴,但位次都十分靠后,并不会认得她的长相。
江淮原本尚有顾虑,担心沐清欢不惯与生人相处。不料常文镜十分擅长活跃气氛。他素爱玩乐,说起外头的有趣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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