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恬跪坐在案前,唐缜与他一案之隔;手中依旧捧着一本书。
时日长久,唐恬发现了一件事。
便是这本已经翻得有些破旧的《战国策》,哥哥一直在看,却始终停留在那一页。
说的是“触龙见赵太后”的事。
哥哥看这个故事的时候,总是会凝眉,与他说话,他亦会有些不耐。
此刻,唐缜放下手中书册,对着唐恬道:“你来了,又不同哥哥讲话;哥哥猜不到你的心思。”
唐恬叹了口气。
“不是如愿以偿了吗?怎么还闷闷不乐?莫不是要招人家做驸马?人家可是有妻的,总不好叫人家休了原配;再说,我也不敢得罪武威侯。”
唐缜半真半假地开玩笑。
“谁稀罕了。”
唐镇笑了笑,依旧捧起书。
无功无禄之人,是无法一直处于尊位的。
他登基未久,身子骨虽是硬朗了许多;可临朝一事,却与他设想的大相径庭。
在金时,他读了那么多南人的书。
南人有一句话,叫做“纸上得来终觉浅”。说的便是他。大赦天下,减免赋税;此乃新帝登基的常规操作;可竟受到了不小的阻力。
原本以为可以讨好南人,却被那些南人诸多无法理由反驳得无话可说。
随之而来,他要开放互市,更是自取欺辱。
朝臣辩驳,如今边境动乱未息,金人狼视;南人虽富裕却乐享太平甚久;一旦开放互市,等同与将整个富庶的南朝拱手让与金人,任由他们烧杀抢掠。
被毫不留情地驳斥也就算了,那些朝臣拼命掩饰却仍然流露出来的失望鄙夷,才是叫他最难受的。
他自有他的私心,可也并不希望被这帮孱弱的南人视作白痴。
更加令他无法忍受的是,他试探着将此事透露给景宁,景宁大笑道:“哥哥,要不是我与你一起长大,几乎要怀疑你是金人的细作了。如今这世道,守国门都来不及,怎能门户大开?”
就那么明显?
他几乎动了杀心。
后来临朝,他甚少说话,只是听,很少决断。若实在需要决断,也会疯狂在史书中寻找,再与朝臣相对的时候,即使仍旧不合时宜,起码可以有理有据。
他惶恐地发现,唯有沉默,才能不叫别人有机会流露出那种眼神,才能保持他帝王的威仪。叫人捉摸不透他在想什么。
可为什么?
明明他受了那么多的苦,该忍的都忍了,该狠的也都狠了。一旦坐上那个位置,还是惶恐如丧家之犬?
心中有一念,他不敢深思。
阴谋诡计,并非一个帝王的全部。
甚至于,他擅长的那些,于帝王而言。可能微不足道。
他在安邦治国上,可能还不如景宁。
他到底是个无功无禄,无才无能之人?
但有一件事,他是笃定不移的。
那便是,陆沉他一定要他死。
眼下,陆沉入了唐恬的温柔乡,一定会惹得武威侯不满。这离间之计,算是成了。
但是如何陆沉手上的民军,这才是更加叫人头痛的事情。
他觉得,还可以从顾扉的身上下手。
他思索了片刻,他决定试探一番。
他用一种轻松的口吻道:“恬儿你说,顾流纨与陆沉若反目,顾扉会不会气得把他的兵收回来?”
景宁有些诧异:“当然不会。眼下这局面,武威侯显然是把陆沉当作后辈提携,等着他挑大梁呢。怎么会因为一点家事便改弦更张?”
“一点家事?那我们辛苦一番,意义何在?”
“怎会没有意义,重要的不是关系如何,心意如何;而是身份如何。”
“怎么说。”
“哥哥,你怎么糊涂了。和亲也好,联姻也好;从来都不需要夫妻二人琴瑟和鸣,只需要通过这层关系结成联盟,或者,示世人以联盟即可。可若这联盟本身便存在,那么挑拨关系也是无用的。”
唐缜静静地看着景宁。
景宁又漫不经心道:“我们的目的是让世人知道两家反目,以产生猜忌,动摇;人们自然会站队,如此联盟瓦解。”
就事论事,实话实说的景宁,哪怕在为了陆沉魂不守舍的时候,也比他看得清楚。
所以,可笑的是,尽管当初是他要景宁去离间两人的关系的,他却没有景宁想得深远。
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涌上胸口,压抑不住,很想狠狠斥责这个女人一顿。
他扯出一抹笑容,不无恶意道:“罢了。与你讨论这些无趣的政事做什么?你还是用心去讨情郎的欢心吧。说不定他食髓知味,已进宫求见了。”
景宁下意识地一笑,却突然像是被蜜蜂蜇了一口似的,极其不痛快。
可又说不出哥哥的话哪里叫人不痛快。
只觉的话里有着无尽的毒意。
她确实有些呆不住了,便起身告退。
景宁一走,唐缜便冲去了弘文馆。
卷帙浩繁,一眼望不到头。
他到底要看哪一本,才能看出那些南人尽知,而他却一无所知的道理?
凭什么一个女人可以对他指指点点?
难不成她想做皇帝不成?
这么多书,到底要看哪一本阿?
陆沉确实在崇华殿等景宁。
明知道两人那一晚什么事都没发生,再见其人,还是忍不住心头浮荡。
陆沉听到动静转身,视线明澈。
他是为了那一晚的密谋而来的。
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心思。
景宁也只好收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迎了上去。
二人一同出了宫。没带任何扈从。
至夜,两人才从兵部尚书郑简的府邸中走出。
回宫时,陆沉道:“此番真要多谢殿下,若非殿下劝说郑大人上书提议,不然三万流民军撤销军籍散入北境;只怕没有金人,南朝自己就乱了。”
景宁帮是帮了,却不以为然:“皇帝哥哥怎会收回流民军,是你想多了。”
“我也只是以防万一,前几日陛下提议开放互市------该是我想多了。”
“自然是你想多了,哥哥只是太希望北境太平,百姓安居乐业,才会说出这些操之过急的话;再说,你的兵眼下不是在平卢吗。”
陆沉不露声色地看着景宁:“若北境有异动,殿下以为,我不该奔赴?”
景宁想也不想:“南朝的国土,自然还要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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