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容冷跪在床尾,双手颤抖地捧起她因为长时间不接触阳光,过分苍白,铐着银链的脚踝。
“……你又要做什么?”
季酒闭着眼,任由他发疯:“宁容冷,你已经三十五岁了。”
‘能不能别总一惊一乍?’
宁容冷单手从衣兜里摸出一把钥匙,哆嗦着往银锁上?:“季酒…”
我是不是总让你失望?
他不敢问。
“宁容冷。你上班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季酒声音平淡,毫无起伏:“董事会会对你失望的。”
“他们不会。”
宁容冷不知道季酒说的究竟是哪家公司,只好诚恳道:“就算是核心运营的那几家公司,董事会也没有资格…评价我。”
俗话说,没有期望就没有失望。
董事会只是决策层,当然不会自讨没趣,对宁容冷这位大股东产生不切实际的期待。
“我从来不知道你在外面这么威风?”季酒终于睁开眼,眼底是实打实地疑惑。
那到底是为什么,她会觉得宁容冷在外受尽欺凌……?
就在这时,银锁发出‘咔哒’一声脆响,打断她的思绪。
禁锢季酒自由的银链应声打开,被曾经决意困住她一生的人随手扔在地毯上。
宁容冷深知一个得不到神明宽恕的罪人,无论如何都称不上威风。
前世整整六年,每晚八点他都会准时出现在季酒面前,没有缺席过哪怕一天。
蒙太奇式谎言源源不断地从嘴里流出来,甚至不需要经过思考。
如今,打卡卖惨的话在舌根里绕了一圈,又被咽回去。
重活一世,宁容冷不再想让季酒对他产生任何不切实际的误解。
一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就算死得再早,也绝对称不上可怜。
与其贪图一时,骗取季酒当下的怜悯,往后每天谎言被拆穿的恐惧里……还不如此刻坦言相告。
“从前那些话…不是假的。”
宁容冷有些艰难地坦白道:“但也没有我刻意引导你,想象得那么…可怜。”
“常人终其一生无法触及的金钱和权利对我来说唾手可得。但那时候,我希望…你能多看我一眼。”
所以他欺骗了季酒。
现在回过头,宁容冷才明白自己当初错得究竟有多离谱。
‘原来是仅我可见的八点档。’
季酒心情复杂。
一直以为庄园里没有节目,没想到原来是宁容冷亲自上阵演给她看。
是亏是赚,她一时分不清。
“季酒,是我对不起你。”
宁容冷不想辩解,不想逃避。死亡给他再次面对季酒的勇气。而重生让他渴望一场审判,让季酒来定他的罪。
只有这样宁容冷才能切身感受,如今的自己真实存在,而不是爆炸事故最后一刻的濒死幻想。
宁容冷态度诚恳,完全偏离季酒想要借此打趣,缓解僵硬气氛的初衷。
季酒情绪越发低迷。
退一步讲,宁容冷就不能安安静静、规规矩矩地顺着她的话去上班吗?非得在这儿盯着她?
隔着薄毯,宁容冷扶起季酒赢弱的腰。她蔫头耷脑地坐着,但凡松开手就会立刻向后倒去。
宁容冷心脏一紧,手掌下意识拢紧季酒的腰:“你…”
他想问,你为什么,最后走到那个万分残忍的结局里去?
却再清楚不过……
正是曾经的他,一点一点切断季酒和整个世界的联系。
是他把季酒当作笼中花、掌中雀,圈养在毫无生机的牢房里。
是他无能,明明已经决定还给季酒自由……却死在她重获自由的前夕。就连死后,魂魄也护不住本就命悬一线的她。
宁容冷眼眶发烫。
上一世…季酒说的很对。他确实烂透了…
宁容冷的脑袋瓜在想什么,季酒就算不知道,也能猜个八九分。
无非是愧疚,加上在她面前经年不变的自卑。
季酒用脚背轻轻踢了踢宁容冷被西装裤包裹的小腿,笑着学他说话:“我?”
“我怎么了?”
那截苍白纤细的脚踝故意晃动,无时无刻不在谴责宁容冷犯下的罪行。
‘为我哭吧,宁容冷。这世上只有我,只有我喜欢你哭泣的样子。’
她心里这样想着,双手却无奈地捧起宁容冷轮廓分明的脸,弯下腰。
二人额头轻轻相抵。
“现在后悔是不是有些晚了?”
语气温柔得甚至算不上质问。
宁容冷能感受到季酒温热的呼吸,爱人的面庞在视觉里无限贴近,造成的冲击力岂止一星半点?
他瞳孔骤缩,全身僵硬,一动也不敢动。
季酒闷笑一声,侧过脸用鼻梁蹭了蹭宁容冷刚刚撞在门板上,隐隐泛红的地方。
想起很久以前在网上看到的流行用语,她亲昵地说:“宁容冷,你是笨蛋小猫。”
宁容冷的脸‘噌’地红了,带着泪意的眼眶发烫,他无措极了。
前世,季酒最开始恨过宁容冷,恨一个人夺走自己本该拥有的自由,却从没想过要宁容冷死。
她享受那份偏执到扭曲的情感。
季酒同意失去自由。相对的,宁容冷在她面前必须失去尊严。
这很公平不是吗?
只是后来,在宁容冷日复一日,见她如见神明的目光里,季酒一寸一寸软了心。
前世,她也曾深刻地剖析过自己为何心软——
是被宁容冷关得太久,只能用这样的形式来放过自己?又或是少年时代未有过的,如今姗姗来迟,对异性崇拜的虚荣心作祟?
不可否认的是,那时候季酒确实对反常的宁容冷感到新奇。
而这一世,跪在她床前的宁容冷语调真挚,磕磕绊绊地对季酒说:“我是你的。”
如果宁容冷是笨蛋小猫,那也是季酒的笨蛋小猫。
季酒听懂了,迟来的悲哀终于在这时笼罩了她。
那双潋滟的狐狸眼眨了眨,一滴泪顺着季酒脸颊柔和的弧度淌下,最后消失。
*
那天之后,季酒落泪的画面,始终烙印在宁容冷脑海里。
如果世上有注定无法避免的痛苦,那时宁容冷想,不管是血还是泪,他都心甘情愿替季酒流淌。
他开始着手清算,前世参与过那场爆炸事故的人。
本就不是手里多干净的人,一时间,从私生兄弟到家族旁支,有一个算一个,该进监狱的进监狱,送精神病院的送精神病院。
堪称大换血的疯狂举动在整个商界掀起轩然大波。
一年前那场门不当户不对的婚礼,已经叫许多人摸不着头脑。这会儿谁也不知道,宁氏这位年轻家主到底又抽得哪门子疯。
以前也没见他对这些‘手足’这么上心过。
只有宁容冷知道,如今他午夜梦回皆是玻璃碎片扎进心脏的眩晕感…以及爱人坠入江水,伸出手却无法挽回的画面。
仇恨点燃心脏,烧成熊熊烈火,折磨得他痛苦不堪。
前世没来得及出手肃清家族内部,宁容冷就死于油罐车爆炸。
距离重生当天已经过去整整三个月,他终于在今天把旧账全部清算。这次没有发生任何意外。
他名下的全部财产已经□□干净净、完完整整地转移到季酒手上。
虽然外界对此还一无所知,但现在,宁容冷连带着整个宁氏,都只是给季酒打工的。
如果不是季酒说不用改名,保持原样就好,宁容冷恐怕会做出让人惊掉眼球的事。
被亲生儿子生生气到心肌梗塞的宁父,三个月进了四趟ICU,至今仍未出院。
如今宁容冷一身西装革履走进病房,漆黑的皮鞋踩在地面上,步履从容、沉稳。
宁武洪额头跳了跳。
宁容冷太清楚自己以什么样的着装、姿态出现,能最大程度上刺激到这位亲生父亲。
银发斑驳的老人躺在病床上,看宁容冷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头择人而噬的野兽、寡廉鲜耻的怪物。
“日安,父亲。”
宁容冷弹了弹西装外套上不存在的灰尘,他笑得平静、坦荡:“今天是我最后一次这样称呼您。”
病床上,宁武洪浑浊泛黄的眼球用力瞪大。
“我还记得,小时候您对我…和母亲并不上心。”
拉过一旁陪护的椅子,宁容冷施施然坐下。
青年骨节分明的修长食指敲了敲身边的扶手:“现在想要控制我……”
他眼皮半阖,虚情假意地遗憾道:“到底是有些迟。”
“你还是怨我。”宁武洪叹出一口浊气:“就为了你母亲那点小事儿?”
宁容冷没有立刻回答。
结局已定,今天只是单纯来找宁武洪不痛快,没必要说太多。
他从摆在床头柜上的果盘里,拿起一颗最大最红的苹果。又从兜里摸出一把小刀,接着垃圾桶,慢条斯理地削着苹果皮。
苹果皮在空中晃荡着,一圈一圈,垂进垃圾桶。
宁武洪脸上松垮的横肉有片刻抽搐。
他总觉得,垃圾桶里那些看不见又确实存在的细菌,正顺着卷曲的果皮爬上鹅黄的果肉…
就像眼前青年的存在,既恶心又肮脏。是宁武洪无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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