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今晚闻家这出戏,谢九辞在屋顶上从头看到尾。
什么“陛下龙章凤姿,乃是这天底下最好最好的儿郎”,“我对陛下一见倾心,实在是情难自禁”,“我心仪之人,唯陛下一人尔”。
胡说八道的话张嘴就来。
她不该进宫,她应该去戏班子里唱戏,就凭这张嘴,绝对能赢得满堂喝彩。
这样的女人进了后宫,只怕是永无宁日。
永无宁日……
谢九辞不知想到了什么,倏然笑了。
闻姝站在院中,心底没了读档前的忐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到底还要在屋顶上坐多久?
上次肃王走了不到片刻,他就从屋顶上下来,现在她换了台词,做好了万全准备,他反而不下来了。
茯苓站在闻姝身侧,顺着她的目光往屋顶上望了一眼,只看见一团模糊的黑影,压低声音颤颤地问:“小姐,那……那真是陛下?”
闻姝点了点头,下一秒眼疾手快捂住她的嘴,冲她比了个“嘘”的口吻,并在她耳边低语几句,茯苓听后点头,轻手轻脚离开,并关上了院门。
茯苓一走,闻姝便搬来梯子搭在院墙较矮的一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往上爬。
她恐高,爬到梯子最顶端时往下看了一眼,小腿肚子已经开始打颤了,但她还是咬着牙继续往上。
砸了他的头才换来这次读档的机会,如果因为恐高就让这场戏烂尾,那就白砸了。
好不容易爬上了高墙房顶,站在瓦片上,夜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吹得她的裙摆猎猎作响。
她根本不敢往下看,只将目光牢牢锁定在屋脊上那个漆黑的身影上,小心翼翼踩着屋脊一步步朝他走去。
每走一步,脚下的瓦片都会发出一声细微的嘎吱声。
还没走几步,闻姝后背的衣裳就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夜风一吹,凉得她打了个寒噤。
终于走到谢九辞身边,她已是两股战战,再往前一步大概就要腿软得直接跪下去。
她在他身边缓缓坐了下来,双手扶着膝头,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狼狈。
谢九辞对她视而不见,目光依旧落在头顶那轮弯月上。
闻姝决定先发制人。
“陛下驾临寒舍,臣女有失远迎,实在是罪该万死,方才……方才臣女说的那些话……惊扰了陛下,还请陛下恕罪。”
谢九辞懒得听她胡言乱语,她现在说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信。
“闭嘴,孤在赏月。”
“赏月?”闻姝的声音忽然拔高,“那可太巧了,刚才在院中我还在想,若是陛下也在此就好了,没想到一抬头便见到了陛下,可见我与陛下心有灵犀,不过,陛下为何来这赏月?”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孤想去哪,便去哪。”他转头看她,“你若再多说一句,孤便将你扔下去。”
“……”
沉默。
月色皎洁,在院子里洒下一地余辉。
从屋顶上望下去,整个院子都像是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银霜,远处闻府的层层屋脊在月光下起伏如波浪,更是隐约可见远处的皇城轮廓。
闻姝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忽然发现在屋顶看到的月亮和在院子里看到的确实不一样。
在院子里觉得它高不可攀,在屋顶上却觉得它伸手可得。
“难怪陛下喜欢在房顶上赏月,确实,与在院子里见到的月亮不一样。”
见谢九辞没反应,闻姝大着胆子往他那边挪了半寸。
“陛下,刚才与肃王口角之事……臣女可以解释。”
今天晚上她与肃王从始至终未见上一面,虽然肃王还是单方面对她说了许多拉拉扯扯的话,可她态度坚决,到底比读档前她控诉肃王的那些话要好得多得多。
不过谢九辞不是傻子,她和肃王那点旧事,只要稍微查查便能查出些蛛丝马迹。
想要彻底翻篇,还是得将这事解释清楚。
否则就是埋了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引爆的雷。
谢九辞心底冷笑,看都不曾看她一眼,“解释?孤今晚看得清清楚楚,解释什么?”
他可没那个闲工夫看她表演。
闻姝咬咬牙,一脸严肃看向谢九辞,“陛下!臣女要告发肃王谋逆,企图祸乱后宫,罪不容诛!”
谢九辞转过头来看她,月光照在他苍白的侧脸上,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照得格外幽暗,“你知不知道,构陷亲王是什么罪?”
闻姝面不改色心不跳,“臣女没有构陷他,陛下说今晚看的清清楚楚,那就一定听到刚才肃王殿下来找我,说往后在后宫中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去找他,他一定会帮我。”
“可那是陛下的后宫,他一个王爷如何帮我?一定是他在后宫安插了眼线,一个王爷在陛下的后宫安插眼线,他想干什么?造反吗?如此大逆不道,不是企图祸乱前朝后宫吗?”
“最过分的是,他竟然妄图策反我,可我早已看清他的真面目,又怎会被他的三言两语所蒙骗!”
谢九辞幽幽道:“可是孤怎么听说闻二小姐从前对肃王一往情深?”
闻姝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早就等着这句了。
“那是从前!从前是臣女见识短,得了一点点小恩小惠便以为他是好人,他带我骑过两回马,送过几样不值钱的小玩意,说几句好听的话,臣女就晕了头,以为这是天大的真心,直到他转身就求太后赐了婚,臣女才知道,那不是真心,是消遣。”
闻姝话锋一转,“不像陛下,我一见到陛下方知什么才是人中龙凤,陛下定是个光明磊落之人。”
对于闻姝的表演,谢九辞只有四个字:“花言巧语。”
“我没有花言巧语,其实我心里一直是很感激陛下的。”闻姝沉默片刻,语气真诚:“真的,若不是陛下选了我入宫,我都不知道落选回家会是什么样。”
“长姐与肃王殿下有了婚约,我又落选回家,像个笑话,为了长姐的名声,”闻姝苦笑一声,“父亲一定会把我嫁得远远的,所以我心里,一直感念陛下大恩,让我看到了一线希望。”
谢九辞并未说话。
“陛下不信我?”
“绝境里抓住的希望,往往会成为你更大的绝望。”谢九辞低头看着闻姝那双明亮的眼睛,“你以为后宫是什么好去处?不让你进宫像害了你似的。”
闻姝小声嘀咕:“或许吧,选秀时候本来我就没打算活着出宫的,没想到……”
谢九辞双眼微眯,“什么?”
“……我听说陛下暴虐好杀,听说啊!我只是听别人说,可我见到陛下之后才发觉传言不可信,陛下哪里是那种杀人不眨眼的暴君,明明就是个大大的明君!”
“哼。”
“陛下丰神俊朗气宇轩昂天人之姿无人能及……”话还没说完,一阵凉风猝不及防卷来,灌进她张了一半的嘴里,她只觉得鼻子一酸,连忍都来不及忍,结结实实打了个喷嚏。
“……”
她吸了吸鼻子,“陛下恕罪,不然,我们还是下去赏月吧,我让茯苓去厨房拿宵夜,配一壶温好的黄酒……”她又吸了吸鼻子,“阿嚏!正好驱驱寒。”
一片乌云从远处飘过来,将头顶那轮皎洁的弯月遮得严严实实。
月光一收,夜风也跟着凉了几分。
谢九辞站起来。
闻姝连忙跟着起身,却忘了她如今站在屋顶之上,动作太大,脚下一滑,整个人不由自主往前倾,她尖叫一声,双手在虚空中胡乱抓了一把,却什么都没抓住,她猛地朝前一扑,紧紧抱住了面前那个唯一能抓住的人,谢九辞。
她的双臂死死箍着他的腰,哇,好细。
如此亲密无间的距离,她能感觉到他玄色衣袍下传来的体温,带着他身上那股冷冽的龙涎香气,还有一些似有若无的血腥气。
谢九辞顿时僵住,下意识就要推开闻姝,闻姝却像提前预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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