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打来电话时,我正抱着昭在狭小的客厅里踱步。她有点发烧,小脸通红,趴在我肩头发出难受的哼唧声。电话铃响了三声,我才腾出一只手去接。
“伏黑同学,关于入学的事……”电话那头是学生支援课的老师,声音温和但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我们了解到您家庭的情况,如果您需要延迟入学一年处理相关事宜,学校可以为您保留学籍。”
昭在我怀里扭动了一下,我轻轻拍着她的背,眼睛望向窗外。葬礼是昨天办的,来的人不多。几个远房亲戚,父母生前的同事,邻居山田太太。他们用那种混合着同情和好奇的眼神看我,看我怀里这个一岁半就失去父母的孩子。
“我明白了。”我说,“请帮我办理延迟入学手续,谢谢。”
挂断电话,客厅又恢复了寂静。只有昭微弱的呼吸声,和我自己心跳的声音。
延迟一年,这意味着我有三百六十五天的时间,去学会怎么当一个家长,怎么养活两个人,怎么在这个突然变得空旷而危险的世界上站稳脚跟。
葬礼结束后,亲戚们陆续离开。最后走的是山田太太,她塞给我一个信封,里面是邻里凑的一点心意。“有什么困难就来说一声,”她犹豫了一下,“虽然可能也帮不上什么大忙……”
我知道她的意思。帮忙照看几个小时孩子或许可以,但这种长期的沉重的责任,没有人会轻易揽上身。这是人之常情,我不怪他们。
送走所有人,我开始收拾屋子。
父母的卧室还保持着那晚之前的样子。母亲的梳妆台上,口红盖子还开着,像是她只是临时离开一会儿。父亲的床头柜上,读到一半的文库本摊开着,书页间夹着一片干枯的枫叶,那是去年秋天我们全家去公园时,昭咿咿呀呀指着地上的叶子,拿到手心满意足的笑着。父亲后来把叶子捡了回去,当做书签。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才敢走进去。
收拾的过程对于我来说很难受。
每一件衣服,每一本书,每一张照片,都在提醒我失去的是什么。我把母亲的和服一件件叠好,把父亲的领带卷起来,把一家四口的合影从相框里取出来,小心地夹进笔记本。这些以后要给昭看,等她长大了,我要告诉她,我们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
收拾到父亲的书桌时,我在最底层的抽屉里发现了一个上锁的铁盒。很旧了,边角有些锈迹。我试了试父母常用的几个密码。生日、纪念日、电话号码都不对。
最后是昭的生日。
锁开了。
盒子里没有我以为的贵重物品,只有一叠文件。我拿出来翻看,手指在触到那些文件的瞬间僵住了。
保险单。
厚厚一摞,时间跨度超过十年。最早的一份是我八岁时办的,受益人写着我的名字。然后是十二岁、十五岁,每一份的保额都在增加。最新的一份是三个月前办的,受益人一栏,工整地写着“伏黑昭”。
金额大得让我呼吸一滞。
大到足够支付我大学四年的学费生活费,不需要助学贷款,不需要打三份工。大到昭从幼儿园到高中的教育费、甚至一部分大学费用都涵盖在内。数字后面的零多到需要我数两遍。
就好像……他们早就知道。
这个念头像冰水一样浇下来,从头顶凉到脚底。
不是普通的意外险,是那种需要高额保费,审查严格的人寿保险。父母都是普通的公司职员,为什么要办这么多,保额这么高的保险?为什么受益人从我开始,后来又加上了昭?
我继续翻看,在保险单的最下面,摸到了一个硬物。
一把钥匙。
老式的黄铜钥匙,柄上刻着模糊的纹样。那是伏黑家祖屋的家纹。我认得这把钥匙,小时候在祖父那里见过。后来祖屋空置,父母带着我搬来大板,离开时父亲说过,那地方“不干净”,再也不想回去。
“总有一天要卖掉。”他当时是这么说的,语气里的厌恶和恐惧那么真切,以至于六岁的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是这把钥匙,为什么在这里?
为什么藏在保险单下面,像是某种……预备好的后手?
昭在客厅哭了起来,哭声把我从混乱的思绪里拽出来。我放下钥匙和文件,快步走出去抱起她。她的额头还是很烫,我量了体温,体温升高了,到了三十八度二,得去医院。
去医院的路上,昭趴在我怀里小声啜泣。我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东京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那是我们即将要去的,陌生的城市。那里没有父母的朋友,没有熟悉的邻居,只有我和昭,以及口袋里这把来历不明的钥匙。
医生给昭开了退烧药,说只是普通的幼儿急疹,休息几天就好。我松了口气,抱着昏昏欲睡的她坐在候诊区的长椅上。深夜的医院很安静,只有护士偶尔走过的脚步声。
保险单上的数字在我脑子里盘旋。
那些钱能解决很多问题。租房、学费、昭的奶粉和尿布、请人白天照看她……所有压得我喘不过气来的现实问题,突然都有了解决的路径。
但代价是父母的命。
这个念头让我胃里一阵翻搅。不,不是代价,是结果。他们死了,所以保险生效了。可如果他们没死呢?如果这只是普通的、未雨绸缪的保险规划呢?
但我忘不了父亲离开祖屋时那个眼神。忘不了母亲偶尔提起“老家”时,欲言又止的表情。忘不了那些保险单上,保额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大的趋势,就像是在为某种必然发生的灾难做准备。
昭在我怀里睡着了,呼吸渐渐平稳。我低头看着她的小脸,发烧的红晕退了一些,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哥哥会保护你的。”我轻声说,不知道是在对她说,还是对自己说。
无论那栋祖屋里有什么,无论父母隐瞒了什么,无论这把钥匙意味着什么。
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昭需要我清醒,冷静能做出正确的决定。
卖掉现在的房子,用保险金在东京租个公寓,找一份时间灵活的兼职,一边照顾昭一边准备明年的入学。这是最合理的计划。
可是那把钥匙……
我摸了摸口袋,黄铜的冰凉触感透过布料传来。
祖屋在长野县的深山里,离东京很远。那地方空置了十几年,现在恐怕已经破败不堪。回去没有任何意义,只会勾起不好的回忆。
但我还是把钥匙放进了钱包的夹层。
就当是个纪念吧,我对自己说。纪念父母,纪念那个我再也不回去的“老家”。
深夜,我把昭哄睡后,回到客厅继续收拾。保险单需要联系保险公司办理手续,房屋中介明天会来看房,搬家公司的预约要提前一周……
我在笔记本上一条条写下待办事项,字迹工整,条理清晰。像个真正的大人该做的那样。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时,我停下笔,走到窗边。晨光熹微中,这个我住了几年的街区正在慢慢苏醒。送报的少年骑着自行车掠过,便利店亮起灯,早班电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普通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只是我的每一天,从此都不会再普通了。
我转身看向客厅角落里收拾好的纸箱,最上面的那个箱子里,放着父母的遗像和那把祖屋的钥匙。它们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两个等待被解答的谜题。
而我知道,在带着昭踏入东京的新生活之前,有些谜题,我可能不得不去暂时放弃它们一下。
·
昭学会说“哥哥”的那天,我正趴在餐桌上打瞌睡。
我本来只是想闭眼休憩一下,但我实在是太累了太困了,直接睡昏了过去。那种睡昏是身体被掏空后,意识直接断线的深度昏迷。
前一天晚上妹妹她闹肚子,我抱着她在客厅踱步到凌晨三点,她终于睡着后,我还要洗堆成小山的奶瓶、消毒玩具,准备第二天的辅食。做完这些时,窗外的天空已经泛起鱼肚白。
我给自己冲了杯速溶咖啡,打算趁她睡醒前把兼职的翻译稿校对完。稿子摊开在桌上,笔还握在手里,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是被哭声吵醒的。
哭声并不尖锐,是那种有点委屈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像小猫在叫。我猛地抬起头,脖子因为长时间保持别扭的姿势而发出咔哒一声。视线模糊了几秒才聚焦。
昭正站在婴儿床里,小手抓着栏杆,眼泪汪汪地看着我。为了方便,我把买了一个可以推着走的婴儿车,这样子我随时随地能看着妹妹睡觉,观察她的情况。
“对不起对不起,”我踉跄着站起来,膝盖撞到桌角也顾不上疼,“哥哥来了。”
把她抱起来时,她的小手立刻抓住我的衣领,把湿漉漉的脸埋进我颈窝。我拍着她的背,检查尿布,是干的;摸摸额头,是温度正常。离上一顿奶才过去两个小时,应该不是饿了。
“怎么了?做噩梦了?”我轻声问,抱着她在狭小的公寓里慢慢走动。
一岁半的昭还不会说完整的句子,但她已经能用表情和动作表达很多意思。此刻她只是紧紧搂着我的脖子,偶尔发出抽噎的声音。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上午十点的阳光洒进来,照亮房间里飞舞的灰尘。
“你看,天亮了。”我说,“没事了。”
她在阳光里眨了眨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小嘴动了动。
“哥……哥。”
声音很轻,含糊不清,像气泡从水里浮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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