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扶着桌角稳住,头发上结着层白霜,像沾了雪的枯草,脸冻得通红,连耳朵都泛着紫。
“姑……姑小姐。”
他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这么个称呼,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嘴角还沾着点灰。
“我是从峰县过来的。”
半晌,他又吐出这几个字。他穿衣服上撕开了道寸长的口子,露出里面磨得起球的棉絮,肩上沾着几根干枯的草茎。那是从峰县过来时,抄山路钻草丛蹭上的。
“快!”雍毓贞慌忙招呼人,“给他碗水喝,再领他洗洗澡,换身衣裳。”
裤腿上沾着泥污,还结了层薄冰,脚上的鞋是粗布做的,鞋底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的蒲草垫。
“不用。”他接过水一饮而尽,却拒绝了洗澡换衣裳的嘱咐。
他的手冻得发紫,指节上裂着几道血口子,沾着干了的泥渍,手里攥着封皱巴巴的信,信纸的边缘被雪水浸得发皱,字迹都晕开了几处。
“姑,姑小姐。”
他躬身行礼,每说一个字都带着粗重的喘息,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的木板:“峰县,峰县那边……疫疾!疫疾控不住了!”
他的身体还在抖,是冻的,也是急的。他抬起头,眼里满是血丝,像熬了几个通宵。
“小人是峰县的驿卒,半月县里开始有人发热、咳血,一开始只是几户人家,谁知四天前一整天就倒了二十多个!”
“县太爷让小人连夜赶路,跑了三天三夜,连马都累死了。小人就靠怀里揣着的两个窝窝头垫饥……”
“您快去看看吧姑小姐!再晚一步,县里怕是没剩几□□人了!”
轰的一声——
疫病。死人。发热。咳血。
八个字,字字都像座大山,狠狠压在雍毓贞心头。她命人安顿好前来报信的驿卒,又马不停蹄给远在樨陵的雍家兄妹写信。
“贞姨,不用写得太细。”南重锦站在她身边,“他们在樨陵安稳,别因为我的事搅得大家不安宁。”
“你的事就是雍家的事。”
雍毓贞正正经经地说:“别忘了,我可说过,你也是雍家的人。”
她提笔,墨迹在信笺上慢慢晕开:
“临渊,临泓,临溪吾侄,芷荇侄女亲启。大寒已至,阿锦腿疾未愈,温家步步紧逼,周佩音虎视眈眈。峰县疫疾突发,咳血者日增,恐蔓延京畿,然阿锦孤身无援,需雍家相护……”
烛影摇曳,南重锦看着雍毓贞的身影,一时之间百感交集。
而此时的樨陵,雍芷荇尚蹲在药房的青石地板上捣药,药杵撞得石臼“笃笃”响,一沓药方子从案上散落在地上,都是她昨夜熬夜拟的。
雪莲五钱,鹿筋五钱,当归二两,再辅以针灸穴位图,每一处都标得密密麻麻。
“你捣那么重,再把石臼震坏,我可不想替你去问二弟要钱。”
沉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雍临渊披着件藏青狐裘披风,毛领上的雪还没化,慢慢洇湿在披风上,融成一片片的水渍。
雍家父母早逝,雍临渊十四岁便接手了雍家整个家业,如今已过三十,站在药房门口的时候,肩背挺得像学堂的戒尺,眉眼间尽是沉稳与冷静。
“大哥,你不懂!”雍芷荇抬头,眉心紧紧蹙在一起,“阿锦的双手和脚腕不能拖,这药得精准配伍,半点都马虎不得。”
“所以你也不能每写一个方子就震坏一个石臼,咱们雍家再有钱,也耐不住你这么折腾。”
雍临渊走进来,把特意给她捎带的暖炉递过去:“渝县学堂的门生送了批新采的鹿筋,已经让厨房炖上了,等晾凉了装进瓶里,再给你送过去。”
他拿起案上的药方看了看,突然弯弯嘴角:“你这方子,剂量比医典里重了三成,是想让阿锦喝了立刻健步如飞?”
“我这是对症配伍。”
雍芷荇撇嘴反驳:“阿锦的筋脉是被火烧伤的,寻常剂量渗透不了,必须加重。你上次给荆州学堂批验教材的时候,还特意多印了《伤寒论》,怎么到我这里就挑刺?”
她哼了哼,又默默威胁:“大哥你再这样说我,我就去找大嫂告状……”
药房的丫鬟小厮在一旁偷笑,雍临渊也不恼,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我是怕你把阿锦喝坏,不过你干嘛跟你大嫂说,又不是什么大事……”
正说着,药方的门帘被人哗啦一声掀开,屋外的风雪带着雍临泓的满身酒气灌了进来:“温家那龟孙子,真不是个东西!”
雍临泓管着雍家的田产,庄子,和遍布各地的商铺,锦绣阁酒楼就是他的得意之作——
说是酒楼,实则是雍家联络网的核心据点。跑堂的是密探,掌柜是联络人,外送的小厮负责勾连各据点的信息。除此之外,什么锦绣胭脂铺,锦绣布庄,锦绣茶馆,锦绣钱庄,锦绣客栈……只要带着“锦绣”二字图徽的,都是雍家信息网的一环。
“哟,哪位不长眼的,敢惹咱们雍二当家生气?”
雍芷荇抹了把汗,歪腿翘在椅子上,眼里放着狡黠的光。
“喏,都瞧瞧。”雍临泓把手里的纸往桌子上一拍,锦袍上的银纹晃得人眼晕,“锦绣阁在上京城的杜老板,刚递过来的消息。”
“温相的管家带着人,以他家小公子的名号,把咱们的酒坛子全砸了,说咱们往酒里加了东西,喝了就上瘾。直到今天,都没人再敢进来锦绣阁一步!”
他咬牙切齿,随手从花瓶里拽下来一朵梅花,手指捻着花瓣,那碎了的花就簌簌地从他手上往下掉。
“还有城南的庄子,那龟孙子把租金压了三成,说什么雍家学堂再厉害,也管不了生意场上的规矩……”
“二哥莫气。”雍芷荇笑嘻嘻给他捧了盏茶过去,“您是聪明人,肯定有后招不是?”
雍临泓哼笑几声,到底这几句话哄到了他心窝里。
“我已让西街锦绣茶馆的老师傅去查了。那管家的账本就藏在他铺子的暗柜里,里头记着他私盗府财,勾结官吏的事。”
“这次敢动我锦绣阁,我定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雍临渊却摇头:“你现在动他,怕是会打草惊蛇。他背后是温相,要动手,就得动的干净,动的彻底,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难道就这么算了?”雍临泓拍着桌子,声音震得桌上的药瓶都晃了晃。
“没说算了,只是要等合适的时机。”
温和的声音响起,雍临溪掀帘走了进来,浑身上下整齐素雅,干净得连个褶皱都无。他走至桌边,先从怀里掏出块洁白的帕子,仔仔细细擦拭着椅子上的污痕,才慢悠悠坐下。
坐下的时候,又换了另一条帕子,仍仔仔细细擦着桌面……
“京城锦绣客栈的伙计递了封信。”
他从袖口取出信封,手指头捏着信的边缘,抖了抖,好似怕那纸上的灰尘沾着自己的手。
“阿锦的手疾和腿疾,确实是温家搞的鬼。刘太医的儿子犯了肺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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