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带着他来到三千院附近的树林,浓绿深处寂静的大陆酒店还是那副模样。
日光从破损的纸门缝隙里照进去,落在大堂的一地狼藉,弹壳和玻璃碴反射着冷冽的闪光,血迹比前几天更暗淡。
五条悟站在大堂中央,环顾四周。
“这真的只是普通的酒店吗?”他斜眼。
我继续往前走,“别问,这行水很深。”
我们来到上回被咒灵暗算的神社,室内空荡荡的,只有墙上一张褪色的山水轴画。
五条悟歪了一下头,然后伸出手对着墙壁弹了一下。
什么都没有发生。他撅嘴,莫名其妙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弹了一下。
墙壁猛地裂开一道缝,密密麻麻如霉菌般的污渍从裂口向两侧延伸,缝隙缓缓扩大,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
一只灰白色的手从缝隙里伸出来,抓住墙沿边缘。紧接着,咒灵从里面爬出来。不是很大,比上次袭击我的那只小得多,大概只有一半高。它像个蜥蜴趴着,脸上三个漆黑的空洞对准五条悟,身体发抖。
五条悟蹲下来,和它平视。
“昨天出现在这里的咒术师,”他声音很轻,像在跟一只流浪猫说话,“去哪了?”
咒灵发出我根本听不懂的尖啸,五条悟面无表情地用手指着它。
“不知道?那我可要对你做不好的事情了。”
又是一声凄厉。五条悟满意地点点头,站起来。
“果然是被恶魔缠住了,在河边。”
咒灵慢慢缩回缝隙里,墙壁合拢,山水画还在原处。
我疑惑地回头看,“为什么它不攻击你。”
“可能五条老师威名远扬吧,哈哈。”
我们走出酒店,大门在身后关上,门帘在暖风里轻轻摇晃。五条悟闭上眼睛,周身笼罩着一层金色的阳光,过了几秒,睁开。看起来像个快升天的造像。
“这边。”
“……?”
“怎么啦贝鲁。”
“一直想问,你这都什么原理?”我开始怀疑牛顿物理学。
“咒力感知,就像……嗯,HunterXHunter里的念力!姑且先这么理解吧。”
我移开目光,“五条,你以前真的是做老师的吗?”
他大叫起来:“干什么啊!多生动活泼的比喻,你这个死木头,根本不懂我Great Teacher Gojo的幽默感和教学魅力!贝鲁你真的太没品了!”
我被吵得耳朵疼,可内心相当幸福。毕竟好几天没被烦了,不禁笑了一下。
我们跑起来。穿过森林,回到市区,再沿着鸭川往下游跑。岸边的情侣、上班族、弹吉他的学生都被我们一个一个甩在身后。
五条悟跑在前面,白发在风里往后飘。我肩上的枪伤因为运动而灼痛起来,不过我完全不放在心上,甚至觉得昨晚脆弱的自己很菜鸡。毕竟也是训练有素的职业杀手,怎么能因为男房客闹脾气就内心防线完全崩塌。
河岸逐渐变宽,芦苇长得比人还高,茂密的植被丛后面传来一声低沉的吼叫。五条悟拨开黄绿色的穗子走进去。
芦苇丛中央是一片被压平的圆形空地,乙骨忧太刀出鞘,袖口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小臂上一道在渗血的新伤。
他对面正是推特上那个红色的恶魔,比照片里更大,剥了皮的肌肉组织暴露在空气里,表面湿漉漉的在日光下反着黏腻的亮光。弯角像树根一样扭曲,从额头的两侧长出来。
它的胸口有一道斜切的伤口,血液从伤口里涌出,滴在地上,草叶沾到液体的地方立刻枯萎卷曲。它的左臂垂着,像被打断了,胸口随着喘气一张一缩,每一次都有更多的血涌出来。
五条悟抱臂“嗯”了一声。
我瞅瞅他。
他低头对我咧嘴笑。
“只是看着?”
“乙骨是我的得意门生,他都搞不定的话,那没人能搞定了。”
我不是在说这个,我其实是想讽刺一下他的师德问题,但这家伙太自然了,好像听不懂阴阳怪气。
不过,看他气定神闲,似乎不用过于担心。
恶魔扑上去,利爪像短刀,从上往下劈向乙骨的头。乙骨侧身,攻击擦着他的肩膀劈进地面,泥土和碎草飞溅。他的太刀朝上撩起,刀锋划过恶魔的手腕。鲜血喷溅出来,恶魔发出一声疼痛的吼叫,往后退了半步。
五条悟双眼跟着乙骨的刀转来转去,像一对精密的监控摄像头。
恶魔又扑上来,把弯角对准乙骨的胸口撞过去。乙骨没有躲,将刀横在身前抵住恶魔角的根部。金属和角质碰撞,发出一声打铁般刺耳的噪音。
他的脚在泥地上往后滑了半尺,手臂的肌肉绷紧,制服袖子的缝线处被撑得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把太刀往前一推,恶魔的头被推偏,随后雪亮的刀锋顺着弧度滑下去,切进恶魔的颈侧,没入红色肌肉组织。恶魔的血顿时如喷泉般高高地滋出来,落在芦苇叶上。
它跪下,红色的庞大身躯像一堆被抽掉骨头的肉,塌在泥地上。它浑身抽搐着,躯体开始融化,从边缘开始,红色的肌肉组织变薄、变透明,像冰块化在水里。
五条悟拍拍手。
“哟,干得漂亮。”
乙骨转过身,刀尖垂向地面。
芦苇穗在风里晃得沙沙响,日光落在他们之间,空气一时间凝固。
他忽然把武器扔在地上,刀落在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整个人往前冲,然后停住。随后就那样站在五条悟面前不到一步的距离。手抬起来,悬在半空。
我看见乙骨的手在发抖,仿佛以为永远等不到的人突然站在面前。
然后他放下胳膊,转而握住了五条悟的手。两只手都握上去,紧紧地。他低下头,几滴眼泪掉下来打湿了泥土。
“……老师。”
五条悟露出微笑,覆在乙骨的手背上拍了两下。
“嗯。”
乙骨没有抬头,肩膀发抖。他的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脊背弯着,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于找到可以靠的地方。
地上那滩正在融化的恶魔残骸正发出滋滋的声音,刀身上的黑血正在变干。夏日的高温让一切看起来像海市蜃楼。
我注视着师慈徒孝的场面,感到喉咙渐渐发紧,一种不可控的奇怪情绪正在涌动,迫使我捏紧放在口袋里的手。
***
乙骨忧太跟着我们回了出租屋。
一路上三个人都没有说话,五条悟走在最前面,白发在暮色里是淡紫色的,脚步不快不慢,就像平时从鱼喜下班回家。
乙骨走在他身后半步,刀鞘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我摸着钥匙,脑袋里出现多种未来可能会发生的情况,最终什么也没说。
三个人排成一列走上楼,我推开门。
乙骨站在门口探头,目光从水渍移到坏掉的灯泡,从矮桌上那瓶快满的纸星星移到地上散乱的枕头被子。
然后他看看五条悟,恩师自顾自从冰箱里拿冰可乐,像一只找到了纸箱的大型猫,把四肢收进纸箱的边缘里,一点也不觉得挤。
乙骨的喉结动上下滚动。
“老师,”他不动声色地瞥我一眼,“你这段时间就住在这里?”
五条悟伸了个懒腰,“很舒服哦,河景房呢。”
随后拍了拍旁边的榻榻米,“来,坐啊。”
我为自己的贫穷感到十分尴尬,转身假装很忙地去摆弄灶台上的盐罐子。
乙骨坐在矮桌的另一侧,将刀解下横放在膝盖上。
我把水龙头拧开灌满水壶,放在灶上,拧开火。蓝色的火苗舔着银亮的壶底。
“老师,最近外面很乱。恶魔和咒灵同时在躁动。东京那边,高专的人手完全不够。京都也出现了好几起。”乙骨说,“如果不是玛奇玛在公开新闻提到了咒术界,恐怕我们两方不会有接触。”
“嗯。”五条悟应道,“确实,以前两边都是各管各的。”
乙骨顿了一下,“老师,你知道恶魔和咒灵的区别吗。”
五条悟歪头,“本质上是一回事哦,都从人类的负面情绪里产生。只不过咒灵是个人情绪的产物,而恶魔是集体情绪的。更宏大,也更模糊。战争的恐惧,饥荒的恐惧,对某种概念的恐惧……”
他把手臂搭在膝盖上,有节奏地敲击着,“集体情绪没有个人情绪那么尖锐。它很庞大,却没有形状。所以恶魔比咒灵更容易被规则约束。恶魔猎人那一套契约,代价,名字……本质上是用规则给没有形状的东西套上枷锁。我们咒术师不需要这么麻烦,因为咒灵本身就有形状。”
“那只红色的,我故意拉长战斗时间,观察了一整晚,今天实在榨取不出信息了才杀死它。”乙骨温和地说,“目前来看,咒术在恶魔身上的效果会打折扣,打起来多少有些费劲。”
“哦?”五条悟饶有兴致地握住下巴,“所以只用物理攻击吗。”
乙骨点头。
水壶开始细细的尖叫声。我站在灶台前,看着蓝色的火苗。怎么连恶魔猎人的事情五条悟都知道啊,他以前难道真是日本队长吗,喊着万岁就冲上去杀怪物什么的。
“老师。”乙骨的声音。
“嗯?”
“你死后……发生了很多事。”
水壶的响声变大了,气泡从壶底升上来,越来越密,我把火调小了一点。
“宿傩被虎杖打败了,伏黑的身体也夺回来了,但花了很大代价。钉崎——”乙骨顿了顿,“钉崎醒了,硝子老师说,能醒过来已经是奇迹。真希也还好好地活着。”
他越说越难过,好像每念出一个生者的名字,就哀悼一个死者。
“那你呢?”五条悟问,“你还好吗?”
“乙骨忧太,特级咒术师,继续执行任务。”他庄重地握紧刀柄。
水开了。气泡猛烈地从壶底涌上来,水面翻滚。我回过神,把火灭掉。
“我们都以为你死了。”乙骨说,“新宿那一战之后,五条家把老师的遗体回收。我去过五条家本宅,他们不让我进。说遗体已经封存,任何人不得接近。我想,至少让我看一眼,可他们不让。”
他把太刀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榻榻米上。
“老师,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五条悟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露出为难的神情。
过了一会儿,他说:“不知道哦。”
“突然就醒了,然后我走出停尸冷库,五条家的人看到我,像见了鬼一样。”他停住,猛地笑了,“不对,就是见了鬼!”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受肉?降灵术?搞不明白。”
乙骨正襟危坐,“老师,请和我一起回东京吧。大家看到你,一定会很高兴的。”
“忧太,既然我的存在已经暴露了,”他像在问乙骨,又像在问自己,“那这家伙怎么办呢?”
他转头看我。
我手里握着水壶的把柄,别开眼睛。
其实我根本没听明白他们在说什么。那一大串人名和迷信专业词汇像弹珠一样在房间里滚来滚去,撞到一起又弹开。
他们生活的世界里我太远了。我来自别的地方,属于我的只有白俄罗斯的雪,鲁斯卡罗姆的训练营,新宿雨中的杀人夜。
我们的世界本来永远不会相交,只因为一时兴起的见色起意,我预定好的人生轨迹发生了偏离。
“那房租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的更冷淡。
啊,防御机制。
五条悟托着脸,忽然笑得很狡猾,“用我们上次说的方案可以吗?”
还冲我挤挤眼睛,一副你懂的样子。
我不懂,我只知道自己即将失去一个人。
看着他笑眯眯,还有眼中流动的活泼的光,我把水壶放下,拉开门走出去。
“给你们留点私人空间,能重逢不容易。“我说。
铁楼梯在脚下耻辱作响,走到一楼的时候,老太太晾在走廊上的衣服已经收回去,只剩下空荡荡的竹竿。
我靠在扶手上,天色完全沉下去,仿若又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敲开电次的门,我问他要了一罐啤酒。
二楼窗户透出光,落在楼下的杂草上,叶子被光照成一种不健康的青白色。
他们的声音断断续续地漏出来,很低,很模糊,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乙骨语调低沉,像在搬很重的东西,每说一句都要歇一下。
五条悟则十分轻佻,好像世界上没有能令他感到为难的事情。
啤酒冰凉,拉环锋利,手指上沾的泡沫正在慢慢干掉,黏糊糊的。
我垂头整个人压在栏杆上,开始有点后悔。
后悔让他在鱼喜当服务生,后悔让他和客人合影,后悔那张照片被传到推特上。
后悔没有在他刚开始发烧的时候就把他按在被子里,用更强硬的方式让他哪里都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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