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春时节,雨水刚过,带点料峭的余寒,却已风和日丽。
早朝过后,诸位大人下朝正待回家。
还不等陈侍郎钻进马车,身后烦人的声音追着传过来,“陈大人啊,先别走,小弟有话同你谈。”
陈侍郎正准备装没听到,低声吩咐小厮赶紧开车。
哪成想那人光说话不成,还上手揽住了他的肩膀。
陈侍郎顿时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卡在马车边沉着脸缓缓转头。
他转过来的一瞬间,一张脸顿时笑成了一朵盛开过头的老菊花。
这就是职场的生存之道,无论你多么厌烦身边的同僚,都得装成一副情同手足的模样。
拉着他的人同样笑得令人无可指摘。
陈侍郎恍然:“是宋大人啊,是朝堂上哪本奏折没听明白,可还要我给你解释一二?”
“非也非也。”宋侍郎摇头一笑。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喜帖递给陈侍郎,大红的帖子上面时间地点婚嫁写的一清二楚。
宋侍郎道:“小女结婚,别的同僚我都给了,陈大人走得快,险些没撵着。”
陈侍郎哈哈大笑:“真是恭喜恭喜,那帖子我就收下了,到时候一定厚礼而至。”
宋侍郎袖手道:“人到就行,我记得你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
陈侍郎冲宋侍郎挥挥手:“家中还有急事,就不与宋大人闲聊了,我先走一步。”
“……陈大人慢走。”
陈侍郎双脚踏上马车,马车顿时如飞一般疾驰驶离宫门。
那张大红喜帖被扔在车厢里,陈侍郎重重哼了一声。
他就知道这姓宋的叫住他准没好事,走得快就是为了避开他,哪想到他跟个狗皮膏药似的。
陈侍郎真是分外牙疼。
他捡起那张喜帖,还是掀开看了看。
“大人,这宋家女可是嫁给了户部尚书的儿子?”小厮问道。
小厮最是知道他家大人与这宋大人最不对付,二人年龄相仿,仕途走得也差不离,都是从小地方一步步升迁上来的,更微妙的是,两人京城里的府邸还就买在了对门,于是两人常被拉在一块对比。
二人一个是户部侍郎,一个是工部侍郎,户部侍郎油水多,工部侍郎苦且累,于是这宋侍郎就隐隐压陈侍郎一头。
如今更是了不得了,这宋侍郎嫁女,嫁的可是尚书嫡子,这姻亲结的没人不说妙的。
但小厮可知道,宋侍郎的女儿先前对他们家大公子有意思,险些谈婚论嫁。
奈何大公子辜负佳人,一心读那圣贤书,只等着恩科一开为朝廷效力去。宋小姐正值青春,哪里能等三年,只能另寻良人。
这也使得宋大人与自己老爷越发不对付。
陈侍郎眯起眼叹息:“这老东西倒是精明,用女儿攀关系。”
陈侍郎倒是也想攀上这层裙带关系,奈何这就是他拼命想回避的痛点。
他的女儿莫说是尚书,就算是小门小户的寻常人家都不愿意求娶的呀!
只因她今年十七,虽可婚嫁,奈何是个痴儿!
马车沿着石板路拐进一个小巷,下马车后,陈侍郎看着对面张灯结彩的宋侍郎府,再看自己这边大门上头烂了一块的牌匾,重重哼了一声,背手进府。
他吩咐小厮:“明日将被小姐砸坏的牌匾换了。让丫鬟看好她,别再让她拿着石头到处乱跑。”
“是,老爷。”
“老爷!老爷不好了老爷!”
小厮话音刚落,府里婆子大呼小叫地跑了过来,差点扑倒在陈侍郎大腿上。
陈侍郎脸一黑,扭头朝身后看了看,他呵斥那婆子,
“大惊小怪地做什么,站起来好好说话!”
婆子抬起头来,一张脸五彩斑斓,鼻涕横流。
“小姐她……溺水了,怕是,怕是不好了。”
“在府里怎能溺水!她又跑出去了?”陈侍郎心头一惊。
婆子抽抽噎噎个不停:“没,就是府里的池子,三姑娘搁里面洗脚,哪想又伸头下去要喝水,丫鬟们发现的时候溺了好一会……”
陈侍郎扼腕:“你们这些人是吃白饭的吗?!一个小丫头都看不住,都该罚!”
婆子十分委屈:“哪里能想到那池子这样浅,姑娘还能溺进去。”
陈侍郎内心焦急,忙拨开那婆子往府里走。
他是知道那池子的,当初迁到京城来,他的钱财交除了打点各处的那些,就只能买一座小宅子,好歹不用租赁。
小宅子里的景色就一小座假山,假山旁边一个小池子,浅的很,还不到膝盖,五岁稚童都能在里面打滚。
可偏偏,他们家的小姐是连五岁稚童都不如的……
“知微,知微!”
陈知微耳尖微动,周围是噪杂的声音,她的眼睛怎么也睁不开。
谁在喊我?陈知微想张口应答,嘴巴里却涌进大量水淹没她让她窒息。
她大脑一片空白,恍然想起来她已经带着轮椅一起坠入离家一公里外的水库。
掉进去之后她才感觉后悔,拼命往上挣扎,但双腿乏力很快就失去了呼吸。
陈知微眼睛里流出泪水。
妈,我好痛,我后悔了。我想回去,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
“爹,知微她流眼泪了!”
“大夫怎么还没来?!”
一阵兵荒马乱中,陈知微感觉胸膛中有一股难以排解的气,她喉咙涌动,身体不由自主弹动起来。
“呕——”她吐出了大量泥水。
“知微,知微你还好吗?!”
极难听的哀嚎声差点刺破陈知微的耳膜,她忍着嘴里又苦又涩的味道,抬起头看了一眼周围。
这一看,差点让她惊得叫出来。
一群她完全不认识的人围着她喊她的名字,身上穿得还是古装剧里才能看到的衣服。
“你是谁?”她嘶哑着喉咙问哀嚎得最伤心的那个男人。
“我是你二哥!”
陈思清见床上趴着的差点没人样的陈知微眼泪又大股大股涌出来。
他难受极了,这个妹妹本就不聪明,但还勉强能识人,如今溺水捞上来,却连家里人都不认得了。
“大哥,怎么办啊,知微更傻了。”
他拉住旁边人的袖子擦了擦眼泪。
陈知微顺着那袖子往上看去,一个清风霁月的古装美男红着眼眶强压伤怀。
“无妨,她总归还是我们小妹,只要她好好活着,我们就能养她一辈子。”
陈知微低头,看到自己身上穿着锦缎罗裙,身下是雕花拔步床,地上是古朴的青石砖。
她的手颤抖着摸向自己的腿,温热的,饱满的,健康的双腿……
陈知微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跟之前方便打理的短发不同,这满头长发柔顺乌黑。
“这丫头怎么如此淘气!”
陈侍郎见到女儿能喘气会说话,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去,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转身让伺候小姐的丫鬟婆子都去领罚,又吩咐下人立刻去填了那个险些要人命的浅池。
陈知微见周围人都喊他老爷,两眼一翻,自己这是死到古装剧里了不成。
这怎么可能呢?!陈知微眼泪汪汪。
她扯住离她最近的古装美男,也是其他人口中的大公子,仰头落下一连串泪珠。
“我妈呢?”
哪成想那美男听到这句话顿时跪在床边,也簌簌落下几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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