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暮时,因送晚膳的内使迟迟未至,朱见深坐在饭桌前饿得直哭。万贞儿安抚不住,只得起身走出殿门,来到府门前轻叩,欲向门外值守的锦衣卫询问一二。
少刻,门被打开一条缝,缝中露出一张不耐烦的脸:“何事?”
万贞儿陪着笑脸,小心翼翼地问道:“敢问大人,今日晚膳为何还没送来?”
对方道:“不知,回去等着吧。”未等万贞儿再言,门“砰”的一声就合上了。
万贞儿轻叹一声,满心无奈地回到了殿内,看着嗷嗷待食的朱见深,发愁不已。
万贞儿轻叹一声,无奈地回到了殿内,因见小家伙还在哭,一面拿帕子替他拭泪,一面轻声细语地哄道:“乖,不哭了,晚膳很快就来了,咱们再耐心等一小会儿,好不好?”
或许是万贞儿的安抚起了作用,又或许是哭累了,朱见深渐渐止住了哭声,转而伏在桌上眼巴巴地望着门外,时不时还吸溜一下鼻子,那模样当真是既可怜又可爱。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只见一个拎着食盒的内使匆匆忙忙地走了进来。
那内使拎着食盒,一路小跑着来到朱见深和万贞儿面前,躬了躬身,气喘吁吁地说道:“实在对不住啊,来的路上出了点岔子,这才把晚膳送迟了,还望沂王大人有大量,莫要怪罪小的。”
“无妨。”万贞儿接过食盒时,见他有些面生,不由得多看了一眼,然朱见深一直催着要吃饭,她分身不暇,便未放在心上,只管伺候朱见深用膳要紧。
摆好饭菜后,因见那人一直杵在原地不走,万贞儿不禁有些奇怪,因问:“公公还有何吩咐?”
那人先是警惕地环顾了一圈四周,而后看向万贞儿,试探性地问道:“姑娘可是姓万?”
万贞儿回:“正是,公公有何指教?”
那人见说是,脸上顿时浮现出一抹惊喜之色,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又问:“不知万姑娘可还记得沈重?”
听到“沈重”二字,万贞儿正在夹菜的手蓦地一顿。她抬起头,细细打量起眼前之人,眉如刀裁,目若朗星,身形颀长挺拔,虽一身内使冠服装束,英武之气却难以尽掩。
最为关键的,是那眉眼间竟有几分似曾相识的感觉。可她搜遍了记忆,也想不起究竟在哪里见过他。
唯独“沈重”这个名字,她却记忆犹新,因为当年送她进宫的,正是沈重。
她按下纷乱的心神,问道:“你认识沈伯伯?”
那人见她这般反应,眼神迅速地黯淡了下去:“恩,他是我家长辈。”
万贞儿闻言,心中激荡难平,面上却分毫不显,只淡淡问道:“不知沈伯伯身子可还康健?”
那人道:“好得很,吃得香,睡得甜。”说到这,他话音一转,“就是絮聒得紧,一天到晚总催他儿子娶媳妇。”
万贞儿笑道:“如此便好。”
只见那人忽然低叹了一声,若有所失道:“你不是说,你绝对不会忘记我的吗?”
万贞儿怔怔地望着他,半晌才道:“你……你是朵儿?”十多年了,她以为这辈子再也不可能会见到他了。
他用力点头,眼眶微红,却咧嘴笑了,笑起来还是小时候那副傻乎乎的模样:“万贞,好久不见,我来看你了。”
万贞儿眼眶一热,往事刹那间涌上心头。
当年入宫前,她曾在沈家住过一段时日。沈重夫妇膝下有一子,名唤沈知逸,小名朵儿,只比她大一岁。
俩小儿一起吃饭,一起玩耍,一起在院子里看月亮数星星,如亲兄妹一般。
万贞儿进宫那日,朵儿拉着她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道:“万贞,等我长大后,一定会去宫里看你的,你可千万不能忘了我哦。”
小万贞儿亦含着两行泪说道:“放心吧朵儿,我绝对不会忘记你的。”俩人还为此相勾指为信。
多年未见,不期今日相逢,正如俗语所说: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①
想起往事,万贞儿鼻头一酸,眼中泛起泪光:“好久不见,沈知逸。”
沈知逸的眼中亦有泪光闪烁:“这十几年里,你可有偶尔想起过我?”
“自然有,”万贞儿道,“我甚至还梦见过你呢。”
沈知逸听了,嘴角不可遏制地往上扬。
说话间,万贞儿又仔细端详起他的脸来,眉眼长开了,个子也高了,模样也俊了,虽与幼时的相貌天差地别,可仔细看,那双眼睛还是跟小时候一样炯炯有神。
只是……
万贞儿的视线一路向下,然后停留在了他的腰腹间,神情复杂,欲言又止。
沈知逸顺着她的目光往下一看,连忙摇手解释:“别误会,这身行头不是我的,如此装扮,只为掩人耳目罢了。”临了又补了一句,“我没缺东西。”
万贞儿收回目光,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沈知逸走近她身边,附耳低言:“此处说话不便,王府后花园西北隅有一丛翠竹,明晚戌正,你在那等我,以三声布谷鸟叫为信。”
万贞儿点首:“好,我等你。”
朱见深在旁边等得不耐烦,扯了扯她的袖子:“帮我夹菜。”
沈知逸也不多留,朝朱见深躬身一礼,提着空食盒退了出去。
殿外夜色渐深,万贞儿一边给朱见深夹菜,一边忍不住往门外望去,望着那个匆匆离去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点暖意。
能在这破地方见到故人,真好。
翌日幕沉,待朱见深酣然入梦,万贞儿悄启小门,迳自入后花园里,借着月光沿西墙一路北走,须臾便觅得沈知逸所说的那丛翠竹。
不多时,墙外便传来了布谷鸟叫,不多不少,正好三声。
万贞儿小声问道:“朵儿,是你吗?”
“万贞,是我。”对面回道。
话声甫落,只见一道人影翻墙而入。
万贞儿有些过意不去地说道:“真是惭愧,贵客登门,既无茶相奉,也无椅让座,只能摸黑在这荒园墙角处说话。”
沈知逸拍拍身上的灰尘,宽慰她道:“没事,只要能见到你,在哪都一样。”
万贞儿道:“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率性洒脱。”
沈知逸却道:“我瞧着你倒是变了许多。小时候在我家,什么树都敢爬,什么虫都敢捉,胆如斗大。而今规行矩步、谨小慎微,一点都不像我从前认识的那个万贞了。”他说着,声音忽然低了下来,“这些年,你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万贞儿弯唇一笑:“有上圣皇太后照拂着,我怎会吃苦?你且宽心,我入宫这些年,虽不说大富大贵,却也还算顺遂。”
沈知逸似是一眼就看出了她的伪装,问道:“你是在骗你自己,还是在骗我?”
万贞儿目光闪烁了一下:“骗你作甚?宫里衣食无忧,差事又轻省,运气好时,还能收到贵人们的赏赐,日子过得要多滋润有多滋润。如若不然,我又怎会长得这般高?”
沈知逸又问:“是吗?那你又为何会出现在这?”
万贞儿闻言笑容顿敛,背过身道:“我要回去睡了,改日再聊。”
沈知逸忙道:“我不问便是。先别走,有样好东西还未给你呢。”
听说有好东西,万贞儿忙转回身来,见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来,因问:“这是何物?”
沈知逸边拆油纸边说:“这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叫花鸡。”
油纸一层层揭开,浓郁的鸡香裹着淡淡的荷香在空气中飘散开来,直往人鼻子里钻。万贞儿嗅着这股香气,悄悄咽了下口水。
沈知逸笑着把叫花鸡递到她手中:“知道你爱吃,来之前我特地到宫外买的。”
万贞儿捧着香喷喷的叫花鸡,笑得合不拢嘴:“朵儿,你待我真好。”
沈知逸道:“那是自然,我不对你好,对谁好?快尝尝,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万贞儿点点头,拆了荷叶,举到嘴边,却又放了下来,重新裹好。
“怎么了?”沈知逸问。
万贞儿道:“现在还不饿,等回去再吃。”
沈知逸以为她是舍不得吃,便道:“尽管吃就是,以后我会常给你买的。若想吃别的,也只管告诉我,再贵再难我都替你寻来。沂王府日子清苦,到底委屈了你。”
万贞儿打趣道:“这么阔绰,看来俸禄不低啊。”
沈知逸嘿嘿一笑,挠了挠头:“还行还行。”
“对了,你是如何知晓我来了沂王府的?”万贞儿问。
沈知逸道:“其实这些年来,我一直都在想办法打听你的消息,只是苦无门路,直到结识了曹钦。此人好吃酒耍钱,仗着自己是司设监掌印太监曹吉祥的嗣子,醉酒时常在我们这些同僚面前说些宫里的事,以显摆自己消息灵通,人脉宽。也正因此,我才知晓了一些你的近况,知道你这两年一直都在清宁宫照顾幼太子。上月底偶然听得他说,下月废太子将迁居西内,我便使了些银子,托他去曹吉祥那打探你的情况。”
听到这,万贞儿恍然大悟,难怪出宫前几日,素无交集的曹吉祥会在宝善门外突然拦住她,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后,又是问她年方几何,又是问何处人氏,还问她家中都有哪些人,把她问得一头雾水。
沈知逸继续道:“过了几日,他来与我说,清宁宫里就只有你一人随废太子出宫。”他顿了顿,“本早该来瞧你的,偏巧我娘忽然病倒了,身为人子,不敢不先尽孝,只得先归家侍疾,待她身子大好了,我方抽身赶来见你。”
乍闻沈伯母病倒,万贞儿心下一紧,眼中满是忧色。及至听他说已然痊愈,悬着的心这才徐徐落下。
沈知逸又道:“我娘听说你出宫了,高兴不已,叮嘱我定要想法子去瞧瞧你。”
万贞儿听了,不觉落下泪来:“朵儿,你回去后,替我向伯父伯母问安。只恨我身不由己,不能好好报答他二老当年的照拂与疼爱。”
沈知逸道:“我们一直把你当作自家人看待,既是自家人,那便不说两家话。”
万贞儿含泪点了点头。
沈知逸道:“时候不早了,你快回去歇息吧,以后我会常来看你的。”说着便翻墙离去了,俄顷忽又翻墙而入,“差点忘了件要紧事。”
“何事?”万贞儿问。
沈知逸道:“机会难得,你有空给万伯父万伯母写封家书,我帮你找人送到霸州。”
“你说什么?”万贞儿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沈知逸遂将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万贞儿听后,激动得语无伦次:“你……你等我,我现在就去送信。不是不是,送信得信差去,我去不了,我……我得去写信才对。”
沈知逸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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