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元六年,序属暮春。
连绵阴雨,缠绵京城旬日未绝,溟濛沉沉的天压着飞檐,高墙红瓦被洗得发暗,天地间笼了层阴霾。
书房内,付嵩伏于书案,蹙眉低写。摇摇曳曳的烛火攀上他的饱经风霜的面颊。
宫中传来密信,太子暴毙,昔日东宫旧党,皆惨遭毒手。他心中昭若明镜,此乃储位之争,奸佞夺权的序章。朝堂之上那帮老狐狸,恐早已将屠刀暗指于己。
墨尽书成之际,窗棂外一道惊雷骤起,划破天际,沉寂的天刹那间犹如艳阳高照。付嵩面色凝重,他侧首透过窗缝窥探。
“忠叔,你带着阿钰一路往南,去淮安寻黄谦。”
付玄钰自幼被养在了京郊乡下,朝堂众人皆知付嵩一生清正,铁骨铮铮。府邸门庭清冷,唯有一体弱多病的糟糠之妻,且膝下荒凉,甚至在付氏一族的宗谱之上,他这一脉,业因“无嗣”而断。
同僚笑他绝后,政敌讥他清贫,甚至有人揣测他身怀暗疾。面对这些明嘲暗讽,付嵩皆一笑置之。
朝堂诡谲,一子落错,满盘皆输。他见惯了尔虞我诈,虚与委蛇。看透了昨日高堂之上一呼百应的权臣,转瞬便沦为诏狱之中披枷带锁的囚徒;亦看透了昔日把酒言欢的同僚,转身即化作背后递刀索命的阎罗。兔死狗烹,鸟尽弓藏。这煌煌庙堂之下,白骨累累,古往今来,几人能得善终。
正因深知这潭水究竟有多深、多浊,他才不敢将阿钰养于身侧。京城腥风血雨,唯有让她远离,她才能平安康健长大。
他将笔搁置在砚台一侧,肃身而立。沉沉抬手,又从袖中摸出一沓银票。
白忠跪了下去,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脊背绷得笔直,声音沙哑带着丝丝哽咽:“老奴何忍独生?”
付嵩的掌心搭上白忠的手肘,搀扶起他,会心一笑,藏着几分摧枯拉朽的悲戚:“我与夫人恐在劫难逃。阿钰尚有一线求生之机,你活着,她才能活着。无论京城发生什么,无论听到什么消息,都不许回头,权当这世间无太傅之女,唯有稚儿付玄钰。”
白忠沉默良久,眼角泛起一抹红。付嵩又寻来一块玉佩,小心翼翼用帕子裹住。连同书信和银票一齐塞进了白忠的掌心。将自己的手覆了上去,轻轻按了按。
“黄谦乃我挚友,此人重诺。你见了面,将书信及玉佩交予他即可。”
白忠身躯僵住,重重点了点头。付嵩见此,揽起衣摆,膝盖重重砸在地上,白忠神情错愕,惊慌失措想要扶起跪地的付嵩。付嵩却一把紧紧抓住白忠的手臂。抬头望着他:“忠叔,你跟了我三十年。阿钰出生是你头一个抱的。我信不过任何人,我只信你。”
付嵩死死压住眼眶泛起的泪花,声音停顿了片刻,继续言道:“你替我办了这最后一件事情,便拿着这沓银票买几亩薄田,安安稳稳度过余生。”
付嵩随之重重叩首,额头渗出丝丝血色。
白忠小声抽泣,随即跪下,四目相对之际,他将付嵩拥入怀中。言辞恳切:“若有来生,愿你我做一世真父子。”
付嵩泫然欲泣。
“好。”
惊雷过后半晌,狂风携着漫天黄沙席卷而来。少顷,豆大的雨珠倾斜而下。
太傅府正厅前院,身着绯红圆领袍的太监端立付嵩身前。右掌心托着一卷明黄锦帛,左手撑着纸伞。雨珠在伞面上乱跳,为死寂的太傅府平添了丝丝紧张。
他身侧跟着两位文官,各自捧着名册与朱笔。禁军缇骑百余人,火把如毒蛇吐信,将太傅府围得水泄不通。
付嵩头戴梁冠,身袭官袍,端坐于太师椅之上,面若死水。身侧的张芜亦着朝廷诰命服饰,二人相望,她替付嵩理了理官袍的衣襟。付嵩反握住妻子那双皱纹遍布的手,目光温和,却未多言。
生死契阔,与子成说。夫妇相守三十载,今得同归,也算死而无憾了。
宣旨太监见二人未挪步接旨,随即踩着满地雨水跨入正堂,厉声呵斥。
“逆臣付嵩,还不跪下接旨!”
付嵩淡然一笑:“吾此一生,只为天地君亲,江山社稷所跪。”
太监脑羞成怒:“槛花笼鹤,付大人纵有一身傲骨,也不过一介将死之躯。”
他阴戾一笑,俯身蹲下,贴近付嵩耳畔:“太傅大人若是肯折了这身傲骨,效淮阴侯之志,从咱家身下匍匐而过,咱家或许心情一好,便去御前替您求个情,保不齐能饶你满门不死。”
付嵩锁眉挣扎着欲起身,却被禁军死死按压住,他嗤笑一声,挺直了脊梁骨,仰天长啸。
“愿掷孤臣骨,化作太平阶。惟冀后世君子,踩吾骨,为生民,登青云,除奸佞。”
太监猝然起身,恶狠狠瞪着他,遂展开娟帛,语气杂糅了些许愤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傅付嵩,谋害太子,罪不容赦。着即斩首,满门抄斩,家产籍没,以正国法。钦此。”
宣旨太监眸睨瞥了瞥被按在地上的男人。付嵩眼神凛冽,一动不动,静若寒蝉。
雨愈来愈大。付嵩的鬓发贴着额角,水珠顺着下颌滴落,衣衫早已被雨水浸湿。
“臣,谢主隆恩。”
他掷地有声,字字铿锵。金吾卫禁军得令,如狼似虎齐齐涌入,刀起刀落。
雷声滚滚,血染太傅府。
白忠潜出,已是卯时。当年付嵩为防不测,暗中命心腹死士挖了个密道,直达京郊六里坡的乱葬岗。
京郊乡下,暮春的雨阴湿,夹着几丝寒意。付玄钰依着往日惯例,坐在门槛前左盼右盼,却未瞧见那熟悉的身影,遂而早早睡下。
她不知昨夜京城发生了何等变故,亦不知这世上最爱她的人,已经化作了一捧寒灰。
半梦半醒间,她迷迷糊糊被人拍醒,揉了揉眼睛,朦胧间,只见白忠满身泥泞,眼眶红润。他跪在她面前,死死将她护在怀里,泣不成声。
付玄钰低垂着头,低声询问:“忠爷爷,父亲和母亲今日怎没来?”
白忠身躯一怔,眼眸中微光闪烁。他俯身蹲下,将手覆上付玄钰头顶,一边轻抚,一边认真解释:“阿钰,你爹娘,去了一个极远的地方。往后,山高水长,他们再也不能回来瞧咱们阿钰了。”
付玄钰闻言,泪珠好似崩了弦,颗颗打落在她手背。刺得她心里生疼。她抬头,看着眼前两鬓斑白的白忠。
“可是阿钰不乖,阿爹阿娘才不愿再来看阿钰了?”
白忠望着那双澄澈的双眼。他该如何对五岁稚童解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而她爹娘一辈子忠君爱国,到头来杀他们的,正是那“君”字底下坐着的人。又该如何让她明白,这世间有些局,从你决定入局的那一日,生死便由命定。
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为了一声长叹。他牵起付玄钰的手,神色严肃:“阿钰是这世间最乖的小女娘,只是……”
白忠停顿下来,沉寂少顷,又一字一句道:“阿爹阿娘只是化作了清风伴着你。”
付玄钰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沉默半晌,语气肯定。
“我就知道,阿爹阿娘不会舍弃阿钰的。”
白忠心中涌上一股酸涩,他将付玄钰揽入怀中:“好孩子。”
三日倏忽而逝,至淮安之日,宿云散尽,晓色澄澈。天边挂着丝丝夺目金光。
舟车劳顿,付玄钰发丝凌乱,面颊还挂着几滴黄泥。白忠将玉佩压在书信之上,轻推至黄谦面前。
“黄大人,此封书信与玉佩,乃我家大人生前所托。”
黄谦接过玉佩,背面赫然印着“付”字。意识到眼前之人乃当年挚友派遣而来。慌忙拆开那封书信。
信中除了向黄谦问好,便只交待了托孤一事。
黄谦心中昭然。忽而只觉脚步虚浮,身子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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