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暗棋入局
刑部死牢的夜,比别处更长。
花颂声数着滴水声计算时辰。一滴,两滴,三滴——到第四十七滴时,铁门再次打开。
来的是两个人。前头走着个面白无须的宦官,后头跟着四名玄甲侍卫。宦官手中捧着一卷明黄帛书,在牢门外站定,尖细的嗓音在甬道中回荡:“花颂声接旨。”
花颂声没动。
宦官也不恼,展开帛书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罪囚花氏,本系梁国战俘,念其武艺超群,且有苦衷,特赦死罪,拨入东宫,充任皇太女贴身护卫,戴罪立功。钦此。”
花颂声慢慢抬起眼。灯火映在她脸上,明暗交错。
“皇太女。”她重复这三个字,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嘲弄,“就是前几日来牢里的那位?”
宦官面色不变,将帛书一卷,递给身后侍卫:“带人。”
镣铐解开时,花颂声手腕上留下两道深紫的淤痕。她活动了一下筋骨,关节发出细微的声响。四名玄甲侍卫同时按刀,如临大敌。
花颂声嗤笑一声:“紧张什么?你们皇帝要我当护卫,我总不能带着镣铐去护你们太女殿下。”
她大步走出牢门,路过宦官身边时顿了一顿:“有吃的么?饿着肚子可护不了人。”
宦官垂目:“宫里有的是膳食。”
“宫里。”花颂声咂摸了一下这两个字,迈步踏入甬道尽头的夜色。
东宫。寅时。
姬焕坐在书房,面前摊着一幅北疆舆图。图上朱砂标注的三十七条骑兵路线,是她花了一年心血整理出来的。每一条线旁,都用蝇头小楷注明了日期、人数、出口、退路。
“殿下,人到了。”
沈渊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这位新入东宫的谋士,年纪不过二十出头,却已有了几分沉稳老辣的气度。
“带进来。”
花颂声踏进书房时,身上已换了干净的衣裳——一件玄色窄袖劲装,勒出她宽肩窄腰的轮廓。长发束成高马尾,露出线条凌厉的侧脸。手上镣铐虽除,腕间淤痕犹在,她却浑不在意,目光越过沈渊,直直落在书案后的姬焕身上。
姬焕抬头。
四目相对。
灯火在两人之间明明灭灭。花颂声发现,这人与牢中初见时判若两人。牢里那个素衣兜帽、声音清冷的影子,此刻坐在满壁典籍与奏章之中,执笔批注,眉目间尽是沉静决断,整个人如同一柄藏在鞘中的名剑——不出则已,出则必见血。
“花颂声。”姬焕搁下笔,声音平淡,“过来看。”
花颂声挑了挑眉,迈步上前。沈渊欲言又止,终是退到门外。
姬焕将舆图推到她面前,指尖点在其中一条路线上:“这条,从雁门关外三百里处绕行,经黑风谷,过野狐岭,最后消失在阴山脚下。三十七条路线中,有十二条走的是这个方向。你觉得,梁国在找什么?”
花颂声看着那张舆图,瞳孔微缩。
这幅图,比她当年在梁国军中所见的任何一张都要详尽。三十七条犯境路线,一条不差。甚至连黑风谷那条小路——那是梁国斥候老帅亲自带出来的探路小径,除了当年那批人,无人知晓。
“殿下查了多久?”她问。
“一年零两个月。”
花颂声沉默一息,忽然伸手,覆上舆图。她指尖点在阴山脚下某处,向东北方向划出一道新的线,比图上所有路线都更偏、更险。
“这里,”她说,“梁国要找的地方,在这里。”
姬焕抬眼。
“阴山北麓,狼居胥山南坡。”花颂声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回忆什么,“那里有一片铁矿,藏在山腹中,梁国发现不过五年。华蒙建了密炉,日夜冶炼,锻造甲胄兵刃。石松督造。”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烛花爆开的轻响。
姬焕盯着花颂声指下的那条线,许久,她将舆图折起,收入暗格。
“你方才说的这些,”她的声音依旧波澜不惊,“可以换你一条命。”
“我方才说的这些,”花颂声直起身,双臂抱在胸前,“可以帮殿下灭一个国。”
两人对视。
姬焕忽然笑了。那笑容极轻极淡,转瞬即逝,却被花颂声捕捉得一清二楚。这人在牢里冷得像冰,在朝堂上狠得像刀,可笑起来的时候,眉眼间竟有几分少年人尚未褪尽的稚气。
“你想要什么?”姬焕问。
“三件事。”花颂声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一日两餐,要有肉。第二,每日晨起要练剑,得有地方。第三——”
她顿了顿,眼中那点笑意敛去,换上了极认真的神色。
“我替殿下查梁国暗桩,殿下替我查一个人。”
“谁?”
“石松。”花颂声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里没有恨,只有一种被淬炼过的冷,“我要知道他为何害我。为何害我花家满门。我要他亲口说。”
姬焕没有立刻答应。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三月的晨风灌进来,带着海棠花的甜香。
“石松是梁国国师,位高权重。查他的证据,难。”
“所以殿下答应了?”
姬焕回头,晨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浅金。她看着花颂声,目光很深,深得像一口古井,望不见底。
“焕答应,但有一个条件。”
“殿下请讲。”
“你若背叛焕,”姬焕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清晰,“无论你逃到哪里,无论你身后站着谁,焕都会杀了你。”
花颂声笑了。那笑容敞亮,像梁国草原上的日头,灼热、坦荡、毫无保留。
“那若是殿下骗我呢?”
“那你就杀了焕。”
两人同时沉默。晨光一寸寸移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清瘦修长,一个挺拔凌厉。影子在青砖地面几乎相接,却始终差了一寸。
门外,沈渊叩了叩门框:“殿下,该去上朝了。”
姬焕收回目光,抬步向外走去。路过花颂声身边时,她停了一瞬。
“你手腕的伤,去找太医院徐吟。就说焕让你去的。”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吃饱了再来当差。”
花颂声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淤痕。深紫色的,一圈一圈,像被什么箍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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