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无漫无目的,又无边无际。
被黑色填满的这方空间里,江斗妮与南无观穿游其中,仿佛回到了未创世之初。混沌无窍,未分天地而先生她二人。
他们手连着手,脚跟着脚,浑然一体,当然,前提是忽略萦绕在两人周围的谈话内容——
“师兄,你知道吗?”江斗妮勾唇道,吐出的声音带着刻意的低厚,像在蛰伏。“喜食人元气的鸠盘荼最爱藏在这样的暗冥间里。你说,你牵着的真的是我吗?会不会其实是鸠盘荼变幻出来的我?”
说完,她听见了发丝摩擦衣料的声音,以及几不可闻的骨节转动的弹响。她想,肯定是南无观回头看她了。虽然他什么也不会看见,就像她现在也只能通过声响来感知周遭环境的变化一般。
她心中的恶趣味更膨胀了些,促使她伸出右手,朝预估的南无观的侧腰所在探去,一掐。
意料之中的,手触碰的身子一抖,不过似乎抖得有些剧烈了。只听南无观的喉咙里冒出一道尖细的惊呼,然后微凉的布料从手腕擦过手臂,直直坠入她的怀中。
她接住了往后倒的南无观。
此时两人之间的距离足够近了,近到她的视线终于穿透厚重的黑暗,捕捉到南无观的眼,一双几欲同虚无融为一体,却又意外被水润亮的眼。
宛若于漆黑夜中闪烁的启明星。
“抱歉!师兄。”江斗妮的这声歉意是真情实意的。她只想搞点怪,缓和一下沉闷,哪知竟吓的人摔倒了。
怀中的南无观恍惚了须臾,才缓过神来,竖眉欲责,却又被江斗妮及时立起的道歉给堵了回去。最后他只无能地张着殷红的唇,胸膛剧烈鼓动着。
可别把人给气坏了,江斗妮这般想着,连忙低头,抓起南无观垂下的手,放到她的头顶,道:“师兄,要不你打我一顿出出气?”
南无观的怒气等到了出口,顺着手掌重重地拍在江斗妮的脑袋上,毫不客气。
“你啊——”他叹息,又用手抚摸拍过的地方,生怕适才的力道伤了人。
南无观的原谅总是来得这般轻易。
江斗妮将人扶起,讨好地搀住对方的手臂,道:“接下来我扶着您走。”
“呵。”南无观对江斗妮的这番做派不置一词,可到底没有推开她,而是给她指前进的方向。
也不知南无观是怎么在一片黑暗中辨别方位的,而且正确。拦在身前的黑色逐渐被一束白光烫出一个大洞,将两人装了进去。黑色消失殆尽,白色开始流动,两人终究回到了水面上。
水面之上的景色与江斗妮记忆中的不同,附着泽葵的牌坊褪去了时间,变得崭新如初;连接土岸的莲步缀连蜿蜒,穿过牌坊,停在被红漆木护着的白玉阶前。
白玉阶上,是流动的朦朦人影,飘摇的氤氲香火。
这是尚完好的、真正的龙王庙。
南无观也被眼前景所惊,他眨眨眼,道;“似乎是座神庙,如何?要进去看看吗?”
江斗妮捂着眼点头。因着许久未见光,她的眼睛对如今的环境颇不适应,于是她只好举手挡在眼前,再比出一条缝,透过细缝往外瞧。
然后她看见了南无观在笑,笑得牙齿都跑出来了。
这是嘲笑吧!这一定是嘲笑吧!
她深呼吸,决定大度一回不同南无观计较,只“哼”了一声,放下手,率先迈步朝白玉阶去。
她的脚踏上阶除的刹那,一股熟悉到诡异的感觉袭上心头,仿若过去与现在杂糅在一起,而她在世界的恍惚中短暂地迷失了。
她似乎曾走过这样的阶除。
“怎么了?”南无观跟上来,偏头询问。“真生气了?”
她缓了神色,继续往上登。“我可不是同你一般的小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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阶除如被割断的玉带一样,串起水一般的剔透庙宇,向上转着,转入水雾溟濛的山顶。
江、南二人爬上第一段阶除后,首先看见的是一座插满了香柱的四足青铜方鼎。那仿佛是一个祭坛,焚烧着无穷无尽的众生愿,吞吐着纯洁无瑕的欲望烟。
“善如水啊,聆听我的心吧!”
信徒若溺水之人,站在鼎前闭眼轻念,再略显焦躁地盯着烟的飘向,倾耳风的流动,期望得到某种启示,告诉他,告诉他们,祂已听见了他们的痛苦,愿意伸出救苦救难的手,将他们从无边苦海中捞出,赐予他们片刻的清净。
最后无垢的水从鎏金的龙像嘴中吐出,穿过信徒颤抖的手,落回圆池子中。焦躁、不安、痛苦……一切的一切都被流水瞬间带走了,就好似善如水睁开了眼,回应了他们。
时间在香烟中凝固成一点,过去、现在、未来的景象皆不改变。如此倒衬得不愿上香的江、南二人格不相入。
两人穿进信众间,欲登上第二段白玉阶,却在经过方鼎时,突然听见一声急促的惊呼,紧接着三根香摔落在地。若不是南无观反应及时,将江斗妮拉远,说不定那燃着的细香头会燎着江斗妮的裙摆。
江斗妮惊疑地望向“罪魁祸首”,只见一位披着云纱的女子正垂头对着发红的指尖吹气。察觉到江斗妮的视线,她歉意一笑,然后蹲下身欲拾起燃香,却又顾及着什么,手悬在空中,迟迟不肯落下。
“抱歉,”僵持片刻后,女子的视线在江、南二人身上转了一圈,选择南无观道:“这位郎君,可否帮我捡香?方才手被烫的有些狠了,一时倒是不敢碰了。”
说话间,女子柳眉微蹙,透出几分清风皱水的怅然易碎之感。
江斗妮抽回被南无观箍着不放的手臂,后撤半步,等待他的回应。毫无悬念,南无观定会出手相助的,毕竟这只是举手小事,加之他有颗不会拒绝的心。
可在江斗妮走神的刹那,南无观拒绝了,他竟然拒绝了!道:“抱歉,我有些不便,姑娘可另寻他人相助。”
说完,南无观又凑到江斗妮的身边,把手按在江斗妮的肩上,道:“我们走吧。”
江斗妮看看南无观毫无破绽的表情,再看看云纱下女子掩住神色的眼皮,弯身拾起了那三根已悄然熄灭的香,徒留香灰斑驳在地砖面上。
“你可能要换香用了。”江斗妮把香递给云纱女子,提醒道。
云纱女子没伸手,只露出一抹温淡的笑,回道:“这香与其他的不同,我怎忍心就这般放弃呢?”
“这样啊——”江斗妮看了眼手上的香,实在没瞧出什么特异之处,于是她又把香往前递了递,“那确实不应放弃。”
云纱女子的面容上闪过一丝疑惑,可一眨眼,云纱女子嘴角的笑容依旧,仿若适才那抹突兀的表情只是错觉。云纱女子接过香,柔声道:“姑娘是位有趣的人。”
“啊?”江斗妮懵懵地看看云纱女子,再看看南无观,最后被南无观牵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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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第二段阶除上,困在江斗妮唇边许久的话终于被吐了出来:“师兄,你好像变了。”
“我么?”行在身侧的南无观一脸好奇,“哪里变了?是让你不舒服了吗?”
“不,”江斗妮垂眸琢磨了片刻,道,“不是不舒服,而是一种什么被打破了的违和感,因为你以前不会拒绝的。”
如果是此前的南无观,他会笑着拾起地上的香递还给云纱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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