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
天阴沉沉的,天时准确极了,立秋就刮起凛风,立冬,要下雪了。
阿争天还没亮就出了门,去肉铺排队,郑屠的摊子离医馆远,自从博坊出了那档子事,郑屠已去,案子到现在都没有个音信,不知何时才能有着落。他的妻子一个人带着孩子撑起这个肉摊,哪怕远一些,阿争便来郑屠的肉摊买肉了。
摊子从凌晨就开始宰牲畜了,早点去,肉新鲜,再加上立冬买肉的人多,去晚了可就买不着了。昨儿个怀府送来了新麦磨的面粉,筋筋道道,把肉和大萝卜剁碎了,搅上馅,准备晚上包饺子。
阿争把肉送回医馆,吃完早饭,她拎上篮子,要去安济堂看望孩子们。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一段,她围着安济堂绕了一圈,阿争就上次在送福根小玉来时来了一趟,之前从未来过,也不了解这儿,她一边溜达,一边琢磨着昨个杨巴和她说过的话。
大宅大院,朱红大门敞开着,能看见孩子在院子里玩耍奔跑的身影,不时传来嬉笑打闹的声音,有伙计在门口洒扫,门口两只石狮子镇守在这里,门上一块黑色方匾,上书“安济堂”三个金色大字,刚劲有力。
安济堂是由张家出资创办的,张家是是浊城大家族,救助鳏寡孤独,收养孤儿,捐粮捐衣,正所谓积善之家,必有余庆,虽商贾出身却不唯利是图,张氏兄弟姐妹各个乐善好施,体察百姓疾苦,家族才经久不衰,兴旺发达。
现由张金宝经营浊城生意,张金生经营临秀生意,城里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都称他们为张大善人。
安济堂里的孩子,有一些会被好人家领养,也有一些机灵能干的,被选去去大户人家做伙计、丫头,或被选去到店里做学徒小工。让那些在外面漂泊流浪的野孩子,从一个注定的悲惨的命运结局,有机会走上另一条人生路。
安济堂只供基础物质保障,阿争既然答应了蔡婆婆要照顾好孩子们,就得考虑孩子们的生路,掌握一个本事才能活下去,她也特意问过杨巴,能有什么渠道可以推荐孩子们去学习一门手艺。
同时,阿争也陷入了深深的焦虑和迷茫,只要腾出时间就更努力的翻看医书学习,她太弱小了,怎么安身立命呢。
杨巴认识福根,那孩子口齿不清不爱说话,有老板不愿意用他,还是杨巴从中搭的桥,让福根有个活儿干。他听说蔡婆婆离世,几个孩子得到了安济堂的救济,由衷松了一口气。
大家日子都过得紧巴巴,一家有难,各家勉勉强强能搭把手,可这也不是长期的办法。现在全家赚钱和照顾家人的担子都落到小玉身上,一时又难有合适的赚钱路子,伤的、幼的、傻的,可都是难念的经,家里孩子都得饿死
“真是件好事。”杨巴点点头,他倒是很佩服阿争的办事手段了,能借了怀远知怀公子的力量去解决这事儿,她面子也是够大的。但他有句话在心里掂量来掂量去,不知该说不该说。
说吧,这事儿只是他的推测,涉及到张家和张大善人,又是怀公子安排的,话传出去影响不好。
不说吧,凭他跟阿争和福根的关系,心里又过意不去,毕竟他已经发觉了。
“哥,你有啥话,尽管跟我说,”阿争也看出杨巴的欲言又止,“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我没想到的吗?”
“要是钱的问题,我可以再想办法。”
“嗐,不是这事儿,”杨巴心一横,他信得过阿争,觉得还是应该讲出来,“妹儿,我跟你说,你可别跟别人说了,这是咱俩的秘密。”
“当然啊哥,这你还信不过我。”
“你也知道,事儿我记得细,人也记得清,俺们常年干这一行的,对各家的用工需要和人数心里都有数。”
阿争点点头,杨巴做事的细致她是非常清楚的,哪家需要什么人,哪个岗位有多少人,想必这些都是刻在他心里的。
杨巴顿了顿,继续说,“这安济堂每年都有孩子被领养,去做学徒小工的。”
他偷瞄了一下门口,用手挡着嘴,故意压低声音,“这么些年了,可没见着有孩子回来……”
“一个都没有!”
阿争登时瞪大了眼睛,她从没想到,杨巴会跟她说这些,这事和张家家族有关,要是传出去,让大家知道他说了这种猜忌善人的大逆不道的话,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死。杨巴这种聪明人,干嘛没事找事,这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好处。
阿争明白杨巴的意思,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更别说是救济养育之恩德。的确有很多孩子远走他乡,就算这些被收养的孩子里有人是忘本的白眼狼,也不能这么多年,离开安济堂的孩子全都是白眼狼吧。
那这些孩子人呢?
“哥,这话可不兴说呀!”
“我就跟你说了。”
杨巴叹了口气,“这些年,在心里实在憋得慌。”
“你寻思寻思吧,那个女娃娃可是漂亮。”
阿争沉默了,过了会儿点点头,“出了这门,我就都忘了。”
阿争知道,他说的是小玉,她脑子里很乱,一面觉得荒唐极了,一面又觉得实在没有道理。杨巴答应她,给她多留意一下学徒的活儿,阿争向他道谢后,便离开了。
还没到约定时间,街口便驶来两辆车马,是怀府的车,车上是给安济堂的捐助物资。
“怀公子,你怎么来了?”这是阿争和柳瓈、百灵的约定,怀远知肯定会知道此事,但阿争没想到,怀远知也来了。他身边还带了两个小丫头,那两个小丫头正是柳瓈和百灵。
怀远知一身素锦袍子,更映衬着他如芝兰玉树,尽显风姿清和,他笑着看着阿争,明明天色是阴沉的,怀远知的眼中却泛着柔和的暖光。
“来看看孩子。”
“阿争姑娘,”徐福笑呵呵的说,“公子一直惦记着这几个孩子呢,就想来看看,知道姑娘你来了,公子哪有不来的道理呢。”
怀远知浅笑,没有说什么,又似乎感觉有些羞赧,想要接过阿争手里的篮子,她愣了一下,“怀公子,我来,有点重。”
这时,一个人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哎呀,怀大人!可把您盼来了!”
那是个中年男人,微微发福,笑脸盈盈的小跑着迎上来,见着怀远知赶忙行礼,一笑一脸褶子。他知道今儿个怀府来人,老早就在这迎着了。
刚刚他就看见阿争在门口转悠,人高马大的,眼睛一直往这边里瞟,还以为是什么不怀好意找事的,毕竟有贵客,他得小心提防着。却不想怀大人刚一下车,他就迎上去先和她打了招呼。
“徐管家。”他又向徐福问好,眼睛扫都没扫一眼阿争。
“张管事。”徐福也向他问好。
“上次您送孩子过来,正巧小的去送孩子学艺,都没和您打上照面,懊恼了好几天,今儿个可算见着了。”
“张管事客气,费心了,”伙计们把车上的东西卸下来,徐福说,“怀大人惦记着孩子们,立冬了,带了些米面吃食和衣物,单子在这,劳你过目。”
“大人仁义!托您的福,我们堂里才有今天,您真是功德无量,是活菩萨呀!”
怀远知不想再听这些没意义的寒暄了,从阿争手里接过篮子,就向安济堂里面走去。
“您请,您请,”张管事侧身,伸手引路,满心满眼都是怀大人,半个眼神没留给旁人。
“这篮子重,小的给您拿着。”
“不必。”
虽然张管事在怀远知这儿吃了瘪,他也乐在其中,都不用问,便开始邀功请赏起来,“孩子们早都拾捯好了等大人来呢。”
“怀大人送来的孩子,小的们必须照顾好,给孩子们单独安排一间房,都是新衣新被子,大人放心,这都当亲孩子一样……”
“福根的腿好多了,小玉漂亮又聪明,针线活做的好,以后定去个好人家……”
穿过长廊,这里收拾的可真是一尘不染,所有东西摆放的整整齐齐,规规矩矩,有孩子在树下追逐转圈圈,也有孩子坐在矮凳上,做木工或做针线。
“怎么,这孩子还分谁送来的,若不是我送来的,还区别对待不成?”
“不不不,都当亲孩子,都当亲孩子……”
柳瓈和百灵从没来过这种地方,看什么都新奇,在悄悄说着小话,阿争跟在后面,看看怀远知手里提着的篮子,又看看院子,又看看他手里的篮子,心里乱糟糟的。
怀远知就是这样好的一个人,他对谁都这般上心,阿婆说他们自幼相识,一起长大,能交到他这样的挚友,是她的幸运。
可她心里头的那根弦,却还是被人轻轻拨弄了一下,阿争一遍遍的想着徐福说的那句话。
“知道姑娘你来了,公子哪有不来的道理呢。”
他是为她而来的吗?
这想法刚冒出来,阿争便不敢再想了,忙把这个想法压下去。她知道这是徐福和她说的一句玩笑话,怀远知是天上的月亮,是高门贵胄,她不过一个寻常医女,能够成为挚友得到他的关爱和照照顾已是有幸,怎么就开始没有分寸的痴心妄想了。
阿争脑袋里稀里糊涂的,走着走着,一行人便到了福根他们的住处。
“您请。”张管事推开一件房门,孩子们学礼仪学规矩的早课已经结束,孩子围坐在桌前,小玉抱着小宝轻轻摇晃。桌上摆着果子和茶壶,孩子们各个穿着新衣裳,小脸干净,头发也梳的板板正正,一见来人,小玉忙起身。
“争姐!”
张管事面色一变,悄悄瞪了一眼小玉,“孩子们,怀大人来探望你们了,这是你们的恩人,还不快行礼。”福根也要站起来,小玉忙腾出一只手去扶着。
“不要多礼,快坐。”怀远知说。
“大人,您看,孩子们是不是都长高了,都是大人的功德啊!”
百灵一脸无语,真想翻个白眼,她和柳瓈蛐蛐一路了,孩子才送来几天就高壮了,真能拍马屁。阿争看着几个孩子,脸色的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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