邕城,够了升国的资格,却始终维持着一座城的规格。
太多人觉得奇怪,不说周边几国盟会时能见邕城的影子,就连天子的文书也时不常的往邕城飘来。
邕城非城池,不可小觑,这是众人皆知的事,但至于原因又是众说纷纭。
有说悬家原是天子姓,本就与天子一家。也有说悬家其实是天子派到南方盯着楚国的,楚国近年来的落魄都是障眼法,不定憋着什么坏。还有说南方产好木,是天子炼兵器之地,而这一切都掌握在悬家手里。
诸如此类的猜测从没停过,悬家也从不解释,从不制止,就是由着这些人道听途说,乐得他们将事情想得简单,如此安生。
邕城就带着这半遮半敞的面纱在南方的土地上矗立了近百年。
灵烟很小的时候逃了乐舞的课,趴在香柜子上偷桃木粉,门突然推开,她父母边小声说着话边关上了门,她安静待在柜子上,偷偷听着他们的话。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邕城这个地方,也是第一次知道悬家这个悠久的家族与天子始终保持着密切的往来。
十里红妆嫁到邕城的时候,她怀揣的几分激动无关与悬风,更多的是对这座城的好奇,以及那非要了解透彻才肯作罢的决心。
那天夜里,遮面扇被悬风抽走,她看见的是他头戴爵弁,身穿玄端和纁裳的倜傥模样。
也不是第一次见他,但是那天是她第一次仔仔细细去观察他,也是那天才发现他原来是如此的玉树临风,仪表堂堂。
冠帽下的那张脸柔和如晨曦之光,鼻骨力挺,唇角微勾。羊脂玉一样的肌肤在浓黑掐金丝的衣裳下显得极其的干净。一双翘脚鞋漏了个头在红色的下裳外,风趣又率真。
灵烟的视线从他的帽檐到鞋面又回到那双如清澈如山涧的眼里。
她不禁在心里感叹悬风这通身雅致的样子真似朗朗如日月在怀,如此腹有诗书的谦谦君子让她有一瞬的恍惚,不自觉说了句,“你打乱了我的主意。”
悬风笑意更深,微微歪头轻挤眉心,宠溺地看着她,“你什么主意?”
自然是了解这座城的主意。
灵烟没好意思说这话,只是心里觉得自己肩扛大任,这么一座重要又神秘的城,她必是要先了解透彻才能好好励精图治,让这座城绽放更绚丽的光彩。
她有这份责任,她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就因这份心思,让她顾不上那些该有的端庄,一双眼亮晶晶的,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模样,看得悬风直觉得她可爱,一眼不错地看着她笑。
灵烟不知道悬风在笑什么,她眨着双眼看他,站起身,歪着头,“你笑什么?”
悬风将扇子搁下,负手立着,眉眼弯弯看着她:“笑你可爱,笑你不变。”
“不变?”
悬风往前两步靠近她,柔声:“第一次见你,是在天子盟会,你一身松花衣站在月下,怀里抱着一篮栀子花,念念叨叨神鬼魔刹,还煞有介事的施法,学那些史官算谶,那年,你十岁。第二次见你,是我奉天子之令去烟国求香,你在纱亭里练舞,教官一个转身说话你就坐地上休息,能偷一会儿是一会儿,那年,你十二岁。往后的每一次见你,总能发现你的小心思,你这机灵古怪的劲儿那么多年来始终都没变。所以,我说你不变。不道不好,反而是让我更加喜欢你,这么有趣的姑娘,谁会不喜欢呢?”
悬风说完看着她,明显从她水灵灵的一双眼里看出了诧异,正打算借机去抱她时就听她开口,“你第一次见我是天子盟会,第二次是受天子令,为何天子那么重视邕城?为何各国都默认邕城的地位高?”
悬风一愣,随即笑出声来,“原我说这么些,你就听见这两句。”
灵烟一叉腰,“你知天下有多少座城?像邕城这样不属于任何国家的城,本就不多,其命运也可测,将来不是被吞并就是会归附。而邕城呢?竟能直达天子,凡事向洛阳去书。你自己说,我是不是该关注这些?”
悬风柔着一双眼看着她,说她沉不住气,还像好奇的猫儿,但本着人已到手,切莫一步踏错功亏一篑的心思,耐了性子解释道:“邕城位置险要,往南是楚国,往西是连绵的大山,东侧则是蔡国,整个北方中原一马平川,要想进入楚国,只有这两条路,一条是走蔡国,另一条就是我们邕城。”悬风拉起灵烟的手握在掌中,垂目看着她染了豆蔻的指尖,拇指触在她甲边儿上,轻轻划着,抬头看她,“你当真,要今日问吗?”
灵烟瞪着双大眼,抽回手一蹙眉,“都说到这儿了,你难道还要隐瞒?快速速说来!便是你邕城位置险要,那蔡国不是更重要,若要进楚国直接走蔡国不行?为何天子那么重视邕城?可是当真像他们说的那样?”
“他们说的哪样?”
灵烟来了兴致,拉着他坐在床边儿上,一件一件地说起来,悬风望着渐暗的烛,听着她还在滔滔不绝说着的话,努力拉平自己越来越紧的眉心,打断她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嗯?”
“天子祭祀上苍,三样东西不能少。”悬风看着她:“礼制的事,你该是比我熟些。”
灵烟亮眸一转,“太宰、五齐和玉帛。”
“用什么烧呢?”
“乌木。”
“准确的说,是邕城的乌木。”
灵烟眉心挤着,用怀疑的口吻道:“娘亲倒是也说过,乌木很多地方都有,可只有邕城的乌木能祭祀能入香。不过天子对邕城另眼相待,就因为这个?”
悬风轻叹一口气,“自然不止这个原因,但这确实是一个原因。别地儿的乌木只是乌木,邕城的乌木十年定根,十年开花,三年结果。我出生时种下的树,现在才有果子,有了果子才能砍了制香。烟国制香,若能有乌木果入香,香气沁木,燃一次,月余仍有残香。天子每年祭天用来烧的就是这乌木。”
“难怪……”灵烟降了声音说道;“爹爹在屋里想了一夜,最后还是决定让我嫁到邕城来。”
灵烟知道的是收到的请帖不少,不知道的是烟国国君只留了两份在案上,一份是墨桀的,一份是悬风的。
那天她看着父母关了门,灯亮了大半夜,门开的时候,她才知道自己要嫁的是悬风。
“听你这么说,我倒是明白了。烟国这些年看着是热闹,但里头也盘根错节多少事情。若能在每年的祭祀上有这么一份与天子切不断的联系,怎么可能不牢牢紧抓呢?”她低头看着悬风的鞋面,“也算是我为烟国尽了一份大心,往后邕城与烟国就是联姻之系了。”她说完抬眸看向悬风,用姑娘家的娇气声音又道:“你可要好生待我。”
悬风轻轻抱住她,眸色里闪过一瞬机巧,在她耳边说道:“好了,我都告诉你了。现在是不是...你还有要问的吗?”
他是客气,她不客气。
那一夜,灵烟就这么问了半宿,天明音籁与小帘进去的时候,看见的是灵烟当真像猫儿似的,蜷在悬风的腿上睡得沉沉的,一身嫁衣都没脱下来。
往后两日灵烟是日出就离开,日落才回来,回来了就是抓着悬风问东问西。
回回都能扯到邕城与天子的关系上,越说越来劲,大有把各国一字排开,仔细分析的架势。
悬风无奈,也只能看着她笑,听她说完后又将那些她听腻了的话再讲一遍。
这天悬风好不容易盼到灵烟回来,正想着和灵烟说清楚,没想到灵烟先生了气,冲进门来,“我当真要不悦了!你拿那些快马驿站之地的话来敷衍我,我本来都要信了,这两天是把邕城走了个大概才发现蹊跷。我问你,邕城那么多染坊,那么多伐匠,就这两处几乎占了邕城一半!你要怎么说?难道染布匹和种树种花草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不如我这个邕城夫人也下一趟染坊,一起染布算了!”
那天悬风一把拉住她,借着她的劲儿把她拉进了怀里,“邕城夫人,忙了这么些日子,也该歇歇了。再说你这邕城夫人,实至名归了吗?”
“自然!”
“何处自然?”
“我出嫁的队伍那么长,过了那么多国,我是你名正言顺娶的,怎么不算实至名归?”
悬风笑着抱住她,轻声在她耳边道:“你嫁来几日了,天天往外跑。你守着我这个城主不使倒是舍近求远去外头打听。你想知道的事情哪里是一两句话能说的清的?夫人,不若我这个城主高兴了,你要知道什么我不告诉你?”
“我问了那么些,你不还总是搪塞我。你要但凡能好好说,我也不必往外头跑。”灵烟扭着肩挣脱开他,鼓着腮像只充满了气的河豚似的,灵动的一双眼来回转,就连生气都俏皮。
悬风憋了这么些天,心都要胀出血了,他叹了口气道:“好不容易把灵丹妙药接了来,却是只能日日看着,吃不得,咽不得。你说我搪塞你,那我倒要说一句,我如今是反应也迟钝了,话也说不利索了,你若再不救我,这邕城往后当真要易主给你了。”
灵烟偏头看他,“你怎么了?纳吉时你可没说你身子不适。”
悬风挑着一边唇角笑,一把搂住她,低沉的声音里略有浑浊,“我想要你,你再不给我,我真的要死了。”他也不迂回了,生怕灵烟又脚底抹油一会儿没了影子。干脆抱进怀里就不撒手了,让她在自己怀里想清楚。
灵烟起初没反应过来,还埋怨他说什么死活的话,突然明白过来的时候,心里一潮,脸红到了耳根上,麻着身子一动不动。
越想越觉得是自己理亏,那天傍晚她倒是像关了话匣子似的,那些话也不说了,悬风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半日光景,判若两人。
悬风看她这乖巧的样子,喜欢得不得了,饭才毕,就解开了她的腰封。
她没觉得疼,也没出血。
相比于她的手足无措悬风倒是不以为意,他将头埋在她颈窝上,喘着气道:“几滴血而已,无需上心。”
初尝知滋味,沉溺难自拔。
这夜之后两个人就像开了窍,日日黏在一起,恨不得互相锁在对方身体里才算满意。
这么一来,醒了盼夜来,夜来又嫌短。
灵烟算是悟了悬风的话,有这个一城之主在自己身边,她何苦天天往外跑,两个人黏在一起的时间长了,自然也就知道的多了。
新婚燕尔,浓情蜜意。
悬风的手心素来微凉,修长的五指按在她的后背上时总是会轻轻拍一拍,每次一抱她,她都会觉得莫名心安。
或许因为他的拥抱,也可能是每次他靠近,灵烟都闻到他身上那隐隐约约的乌木香。
回回他们颠鸾倒凤时悬风身上的香味简直让她迷离。
“你的肌肤,怎能始终透着木香?”灵烟埋在他怀里,清澈的声音流淌出来,灌满了悬风的心。
他眼底润得一塌糊涂,五指插进她垂下的发丝中,贴合着她,边抵进边说道:“打我有记忆以来便泡这个香汁子……这膏入水即化……还是你娘亲制的…”
他一心不能二用,顾得了下面就顾不上上面,一感受到她下头咬着他,他就恨不得长出根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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