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老天爷还是怜惜他们的。
这倾盆大雨并没有持续多久，天边闪过几道极紫的雷电脉络，水势逐渐减小直至消失。
可地面潮湿，蓄起的雨水一时找不到排泄口，只能圈地成圆，积成一个个水洼。
看样子是没法再生火了，二人仰面躺在供桌上，蒲团做枕头却也正好。
潮湿的空气里满是雨水那股特殊的气味。
让人无端失了睡意。
木筝在黑暗中睁着眼，依旧什么都看不见。
只能感觉到身旁另一具躯体源源不断散发的温热，以及，玄烨沉重的呼吸。
她脑子有些混沌。
不明白先前对方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他可以。
思绪纠结如同一团越扯越乱的毛线，她好不容易理顺，顺着绳子往前寻，却发现这一切的起始缺少个开端。
她不了解这位九皇子到底是怎么想的，在京城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子，最受宠的皇子。
他如何愿意丢下那些荣华富贵，钦荣惧崇，选择呆在这么一个连圣旨传来都要走上几个月的江南？
这说不通。
没有任何理由。
木筝抬手以手背掩面，挡着眼睛。视野还是一片没有任何变化的漆黑。
“云谌。”
她开口，想看看对方睡了没有。
这个名字她不常叫，甚至心中有些别扭。
总觉得，自己一旦喊习惯了，她和玄烨之间那最后隔着的一层皇权胄贵也会被戳破，到那时……
她不敢想，直觉不是一件好事。
可接下来还不知道要在芜都待到什么时候，她必须改口。
玄烨果真没睡着。
她听见发丝和衣物摩擦的声音，知道他转过头在黑暗之中看她。
伸手不见五指，能看到什么？
不过木筝并没把这句话说出口，而是问：“你想要什么？”
你留在江南的理由是什么？你真正想得到的，到底是什么呢？
或许对一件事情刨根问底是木家所有人的通病罢。
她脑中将发生过的事情一一串联起来，像摸到了一颗结果，细看，又什么都没有。
玄烨沉默在黑暗里。
呼吸都放轻了很多。
想要什么。
他从小到大拥有的很多，真正想要的却很少。
三岁时，他想让母后活着。
现在，他……
漆黑中，玄烨看着身旁，他能瞥见一点木筝的轮廓，很淡，很浅。
却重重砸在他心头。
手掌不自觉攥紧。
他想要的。
他，想要的……
想…亲吻。
亲吻木筝。
想让木筝像他喜欢她一样喜欢自己。
他可以这么说吗？
……不行，还不行。
这样会吓到她的，玄烨强迫自己转正脑袋。
透过顶上那个破洞，望向天穹。
喉结滚动，吞咽声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久久等不到回答的木筝方才遮眼的手臂，“很难回答吗？”
“没有！”玄烨带了点急切，快速道：“我跟你一样，我想回京。”
又撒谎。
木筝叹了一声。
翻身背对他，嘴上却还是说：“知道了。”
“睡吧。”
玄烨伸手虚空之中摸了摸，唇线微紧，低声开口：“你生气了吗？”
温度有些低。
木筝环住双臂搓了两下，闭着眼道：“没有，快些睡吧。”
玄烨欲言又止，半晌，还是依她所言合上眼脸。
察觉到身旁归于安静，木筝松了口气。
首先不说她有没有那个熊心豹子胆去生皇子的气。
其次，她有什么立场生气？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就像她，她也瞒着玄烨自己会武。
这没什么好争议的。
可……
木筝轻轻抚上心口。
这里怎么，真的有些发闷？
她睫毛颤了颤，于暗处再次睁眼。
片刻，又翻回正面。
一定是压到了。
……
夜半，气温再次骤降。
破庙四处漏风，房梁之上悬停的水珠吧嗒一声落回地面。
天上一抹明月再次破云雾而出，将皎洁洒落人间。
水洼之中倒映出供桌之上毫无避风遮挡的二人。
衣衫单薄，身旁却有个源源不断散发热量的天然暖炉。
他们早半梦半醒间贴在一起。
或许是这种情况发生过好多次了，木筝竟也没醒。
她手冷脚冷，顺着玄烨衣襟滑进去，靠近心脏处滚烫异常，她摸摸揪揪，终于手暖起来，趋于安稳。
两只不知从哪来的小雀落在庙中俯身去啄那水洼。
将这一池旖旎打散。
雀喝了个水饱，又挺着小肚子费力扇翅膀。
一路迎着月亮走，翻山越岭。
几个时辰后落在一处灯火通明的府宅。
书房内，一小眼肥圆之人正在烛前奋笔疾书。
狼毫笔戳进浓黑墨里反复浸泡，在砚前刮去多余后，翩翩落于纸上——
太子亲启：
果真如您所言，那玉牌主人前来寻物，还敢假冒当朝皇子，小的我已将他扔进大山……
陈彪笔停，嘶的一声翻开本小篆。
看了半天，将最后一句划去，照着抄：此等不齿行径，为人所恶，小的已将此人送入狼腹。
最后落尾：还请殿下放心。
这一篇半拼半凑的檄文终于让他满意，小心翼翼装入信封，又在外边包了一层防潮的牛皮纸，盖上私印后放入暗格。
低笑了声，熄了烛火回屋。
他陈彪这回可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要做那人上人喽。
等明日将这信寄给太子，对方定会赏识他的。
抱着这种想法，他美美睡去。
墙头，小雀歪了歪脑袋，唧唧叫了两声，又不知飞哪去了。
……
芜都，破庙中。
天初亮，月亮依依不舍离去，朝阳从东边升起。
为大地洒下一片暖洋金光。
几缕穿过庙顶破开的大洞落在那供桌上熟睡的二人身上。
木筝睫毛震颤，察觉到落在脸上的呼吸，有些不情愿地从梦中抽身离开。
她缓缓睁眼，正对上一双同样睁开的双眸。
金光落在玄烨眼球周边，让他瞳孔染上一丝鎏灿。
他其实长得很像皇帝，一双狭长的眼型无端给人一种压迫感。
长眉入鬓，却又很好的融合了这份凌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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