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济南褪去了春日的温润,空气里慢慢浮起一层燥热。育英中学围墙外的香樟树长得繁茂,层层叠叠的深绿色叶片挡住大半日光,漏下斑驳摇晃的光点,落在放学涌动的人群肩头。
月考结束已有一周,运动会的热闹喧嚣渐渐归于平静,校园重新被规律的上课铃声填满。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的铃声响起,走廊瞬间炸开声响,学生们收拾书本的动静、互相邀约去食堂的谈话交织在一起。
硕辞慢悠悠合上练习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页边角。他侧过头,视线不受控制偏向身侧的顾聿珩。
少年单手搭在桌沿,另一只手随意转着黑色水笔,侧脸线条利落锋利,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睑投下浅淡阴影。察觉到身侧的目光,顾聿珩停下转笔的动作,微微偏头望过来,漆黑眼眸直直撞进硕辞眼底。
“看我什么?”顾聿珩声线偏低,刻意压低音量,只有两人能够听清。
硕辞耳尖倏然发烫,慌忙移开视线,假装整理桌肚里的试卷,嘴硬道:“谁看你,收拾东西而已。”
顾聿珩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羽毛轻轻扫过人心尖。他没有戳破硕辞拙劣的掩饰,伸手将自己整理好的错题本推到桌子中间:“上周运动会答应你的,物理错题,标记好解题思路了。”
硕辞垂眸看向封面干净的本子,心脏轻轻颤了颤。两人关系挑明之后,依旧维持着表面克制的模样,在学校里不会有过分亲密的举动,只靠着旁人难以察觉的细碎互动传递心意。在外人眼中,他们依旧是关系不错的同桌,只有彼此清楚,平静表象之下藏着汹涌的情愫。
“谢了。”硕辞伸手接住错题本,指尖不经意擦过顾聿珩的指腹,短暂相触的一瞬,两人同时顿住。
这细微的触碰像是通电一般,硕辞飞快收回手,放在腿上攥紧。
“哟,两个人偷偷摸摸聊什么呢?”爽朗的声音骤然响起,季橘背着书包大步走过来,一胳膊搭上硕辞的肩膀。
季橘是硕辞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性格大大咧咧,典型直男,心思不细,却一直真心实意惦记硕辞。他探头看向桌面上的错题本,恍然大悟:“哦,补课交流是吧,顾聿珩可以啊,舍得把珍藏错题本给我们家硕辞。”
紧随其后走来的梧屿嗤笑一声,倚靠在门框边,目光落在顾聿珩身上:“人家俩同桌,互帮互助不是正常事,就你大惊小怪。”梧屿是顾聿珩的发小,两人认识十几年,默契十足。
四人刚说笑两句,温知夏和陆昭野并肩走进教室。
温知夏抱着一摞刚从老师办公室取回的作业,眉眼柔和,陆昭野走在她身侧,顺手接过大半作业本,减轻她的负担。两人藏了十多年的双向暗恋,至今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旁人只当他们是关系要好的老友。
陆昭野扫过教室里的几人,开口问道:“今晚打算去哪?要不要一起去曲水亭街那边逛逛,听说新开一家糖水铺。”
济南初夏的傍晚最为舒服,白日的热浪随夕阳慢慢消散,老城区泉水边晚风清凉,很适合闲逛。
季橘第一个举手赞同:“可以!早就不想回家闷着刷题了,正好尝尝糖水。”
梧屿点点头,没有意见,视线转向顾聿珩,等着他表态。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顾聿珩和硕辞身上。
顾聿珩侧头看向硕辞,低声询问:“想去吗?”
硕辞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轻轻颔首:“都行。”
一行人简单收拾完毕,结伴走出教学楼。夕阳斜斜挂在远处楼宇上方,橘红色霞光铺满整片天空,将少年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出学校大门,几人没有选择乘车,沿着老街慢慢步行。街道两旁商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空气中飘着油旋、甜沫独特的香气,是独属于济南老城浓郁的烟火气息。
季橘和梧屿走在最前面,两个人一路聊着篮球赛,话题源源不断,时不时互相打趣。
温知夏与陆昭野落在中间,两人闲谈着课业,偶尔停下脚步,看看路边摆摊售卖的小盆栽。陆昭野不动声色留意温知夏的脚步,遇到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会刻意放慢速度,只是这份小心翼翼的在意,温知夏未曾察觉。
硕辞和顾聿珩走在队伍末尾,刻意拉开一小段距离,留给彼此独处的空间。
“运动会那天,谢谢你。”硕辞轻声开口。想起运动会长跑时自己体力透支,顾聿珩冲破人群奔向他的模样,心底泛起一阵暖意。
顾聿珩目视前方,唇角扬起浅浅弧度:“跟我不用说谢谢。”他停顿片刻,余光瞥着身侧白净清软的少年,“以后别硬撑,难受第一时间告诉我。”
硕辞心头一暖,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一路沉默,却并不尴尬。晚风穿过街巷,拂动硕辞额前碎发,顾聿珩见状,下意识抬起手,想要替他拨开发丝,手抬到半空,又猛地顿住。这里街上行人不少,贸然的动作太过惹眼。
硕辞捕捉到他半途停下的手,悄悄往顾聿珩身侧靠近半步,肩膀若有若无擦到对方手臂。
细微的接触让顾聿珩呼吸微滞,转头看向硕辞,恰好对上少年抬起来的眼眸。硕辞眼底盛着落日余晖,干净又柔软,藏着难以言说的情愫。
“看路。”硕辞被他看得不自在,别开视线,耳尖红透。
顾聿珩低笑出声,乖乖收回目光,却悄悄将手臂往硕辞那边倾斜,尽可能让两人保持贴近的距离。
一行人穿过熙熙攘攘的芙蓉街,拐进僻静的曲水亭街。青石板路蜿蜒向前,清澈泉水顺着溪流缓缓流淌,岸边垂柳枝条垂落水面,荡开一圈圈细碎涟漪。那家新开的糖水铺就在溪流旁,木质门窗,装修简约温馨。
众人推门走进店里,清甜的桂花香气扑面而来。大家各自找位置坐下,围在一张长桌旁,翻看菜单商量要点什么。
季橘兴致勃勃:“我要芋圆西米露,多加珍珠!”
梧屿淡淡道:“绿豆沙,冰的。”
温知夏选了桂花桃胶,陆昭野顺着她的喜好,点了同款。
轮到硕辞,他犹豫片刻,还没开口,顾聿珩已经率先跟店员说道:“两份红豆沙,一份常温,一份少冰。”
硕辞一愣,诧异看向顾聿珩。他偏爱常温红豆沙这件事,从未刻意对外提起,没想到顾聿珩记得清清楚楚。
“你胃不太好,少吃冰。”顾聿珩简单解释,语气自然,仿佛只是随手一提。
温知夏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悄悄和陆昭野对视一眼。两人早就看出顾聿珩对硕辞格外上心,只是一直没有戳破,默默充当助攻。
甜品很快端上桌,瓷碗盛着各色糖水,冒着淡淡的甜香。季橘埋头大口吃着芋圆,一边嚼一边闲聊:“再过不久就要期中联考了,听说这次试卷难度不小,大家准备怎么样?”
梧屿挑眉:“正常发挥就行,实在不行考完再补。”
话题顺势转到学习上,几人讨论起各科重难点。硕辞拿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随手记下众人提到的复习要点。他写字的时候微微低头,脖颈线条干净柔和。
顾聿珩目光落在他侧脸上,看得有些出神。
陆昭野留意到顾聿珩的视线,不动声色转移话题:“说起来,周末要不要结伴去大明湖散步?最近荷花开了,景色不错。”
季橘立刻附和:“可以啊!正好放松一下,总闷在家里刷题脑袋都僵了。”
众人纷纷同意,互相敲定大概碰面的时间。
糖水慢慢见底,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暖黄色灯光倒映在泉水水面,波光粼粼。
离开糖水铺,晚风变得更加凉爽。季橘提议沿着护城河边散步消食,众人顺着溪流边的步道慢行。
前方季橘和梧屿聊得热火朝天,越走越快,不知不觉拉开距离,刻意留出空间给身后四人。
温知夏适时开口:“我和陆昭野往前走走,看看前面的石桥,你们慢慢跟上。”说完,便和陆昭野一同往前走。
一瞬间,步道上只剩下硕辞和顾聿珩两个人。
周遭安静下来,只剩下流水潺潺,风吹柳条的轻响。
硕辞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慢慢往前走,顾聿珩走在他身侧,步伐和他保持一致。
“他们故意的吧。”硕辞轻声说道。
顾聿珩轻笑:“嗯,看得出来。”
温知夏和陆昭野心思细腻,早就想方设法创造二人独处的机会。硕辞心里清楚,心底涌上淡淡的暖意。
两人走到一处石栏边停下,靠着石栏望向潺潺流动的泉水。夜色笼罩老城,远处民居亮起万家灯火,氛围安静温柔。
顾聿珩侧过头,认真看着硕辞:“周末去大明湖,想单独去,还是和大家一起?”
硕辞指尖轻轻抠着石缝,犹豫几秒:“……都可以。”
“如果想单独逛逛,我可以跟他们说我们晚一点汇合。”顾聿珩嗓音低沉,裹挟着夜色独有的温柔,“我想和你单独待一会。”
直白的话语,让硕辞心跳骤然加速。他抬眼撞进顾聿珩深邃的眼眸,那双眼睛清晰映出自己的身影。
硕辞喉结微动,小声回应:“那就……晚点汇合。”
得到答复,顾聿珩眼底漾开笑意。他缓缓抬起手,这一次没有犹豫,轻轻握住硕辞放在石栏上的手。少年的手掌微凉,指尖纤细。
硕辞浑身一僵,没有躲开,任由顾聿珩握着。两人的手指慢慢相扣,掌心紧贴,温热的触感相互传递。
四下没有行人,只有路灯静静伫立。不必担心同学路过,不必顾忌旁人目光,短暂拥有属于彼此的时刻。
“硕辞,”顾聿珩低声唤他名字,“最近会不会觉得,在学校太过拘束?”
平日里在校园,两人只能克制所有亲近,仅仅依靠眼神、细微动作传递心意,不能牵手,不能靠得太近。
硕辞轻轻摇头:“还好,至少每天可以坐同桌,能看见你。”
仅仅是每天坐在同一个课桌,朝夕相见,就已经足够。
顾聿珩收紧手指,将硕辞的手攥得更紧:“等毕业之后,就不用这样小心翼翼。”
未来很远,但是他愿意耐心等待,等到可以光明正大站在硕辞身边,不用躲藏,不必克制。
硕辞望着流淌的泉水,心底满是柔软。他认识顾聿珩许多年,从懵懂孩童走到少年时代,兜兜转转,终于走到如今这一步。
“会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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