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魏晏三人在石屋外站了很久,直到四季流转,他们注视着风雅颂一次又一次地进进出出。
他们也在这个被高墙包裹的城池里走了很久,看见了一个又一个属于风雅颂的场景。
看见她六岁时第一次被带到前厅见客,那些来风家堡做客的夫人太太们围着她,捏她的脸,掰她的嘴看牙齿,像检查一件瓷器是否有裂纹。小风雅颂就乖乖地站着,一动不动,脸上已经挂着被训练出来的微笑。
看见她八岁时蒙着眼睛在打了蜡的玉石地面上学款步,头顶顶着一碗水,若是洒了,便要去重头再来。
看见她十岁那年就从乳母手中接过一本更厚的册子,那是一本专门针对待嫁的风式族女的家规,册子的第一页写着八个字:“风氏之女,唯德是行。”
忽然,钟声响起,镜中的场景飞速流转,瞬间来到了风雅颂十三岁的那年。那年的中秋夜过后,风家堡的节奏忽然变了。
那些原本日复一日的功课——茶道、香道、琴艺和女红依然在继续,但额外加了一门课。
教习的夫人不再只是演示点茶的步骤,她开始教女孩们如何在镜前描眉贴钿,如何与人对视时微微垂眸,如何在斟酒时手腕内收拢出一段柔和的线条。
风雅颂学得又快又好,黑衣女人们看她的眼神从苛刻变成了一种难以描述的审视。
那时的她已然明白这眼神的意味,她是待嫁的风氏之女,也是待价而沽的货品。
后背上竹鞭落下的痕迹变浅了很多,被叫到前厅见客的次数也增加了很多。
那些来风家堡做客的夫人太太们依旧会捏她的脸,但不再掰她的嘴看牙齿了,她们开始摸她的腕骨,打量她的腰身,让她在厅中走几步路给她们看。
风雅颂全都照做了,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像尺子量出来的。
夫人们满意地点头,相互交换几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然后离去。
直到那年腊月,风雅颂被叫到了风家堡的正厅。
这很不寻常。
风家堡的正厅是议事和接待贵客的地方,女子很少被允许进入,更不要说是单独被叫过去。
带路的管事一句话也没有解释,只是说:“家主让小姐换上贵妃娘子留下的那身衣裳。”
那是一整套华服,放在风家堡内庭里最显眼的位置——
朱红交织着靛青的直领披风,面料是隐约闪光的云锦香云纱,随着光线游移,暗纹中的缠枝莲与如意云纹若隐若现。
月白色立领斜襟长袄,领口缀满赤金錾刻的凤纹扣,贴合着修长的颈线,显得格外矜贵。
下裙上的花纹是以翠蓝和银白丝线点缀的牡丹,花瓣层层晕染,花蕊间嵌着细如发丝的珍珠米珠。
当风雅颂提裙过廊时,她看到了正厅里站着很多人。
她的父亲——风家的家主,带着几位几位长老,还有几个她从未见过的人。
那些人的衣着与风家堡的风格截然不同,衣料更粗犷,纹饰更简洁,腰间佩着短刀,靴子上沾着干涸的泥点。
站在这群人的正中央,是一个少年。
少年看上去十四五岁,穿着一身藏蓝色的劲装,腰间束着一条兽皮腰带。
他长了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浓眉,深目,皮肤被日光晒成了小麦色。
他站在那群人中间,姿态自在得像是站在自家院子里,丝毫没有被风家堡正厅的压抑气氛所影响。
“这是小女风雅颂,颂儿。”她的父亲将她往前推了一步。
少年转过头来看她,他的目光直白得毫不掩饰,从她的脸看到她的手再看到她的站姿,然后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亮,亮得和风家堡格格不入。
“你好啊,我叫付比兴,”他说,声音大得像是在校场上喊口令,“付比兴,付家最小的那个。我爹和你爹——哦不对,和你家商量好了,以后你就是我未过门的媳妇了。”
风雅颂愣住了,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父亲。
而她的父亲,风家的家主,正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眼神看着她。
那是什么?是如释重负,是终于完成了一桩大事,是她从未在父亲脸上看到过的满意,尽管那满意之间还夹着一丝的失望。
“唉,到底不如她姐姐……不过这也还对得起我们这些年对她的栽培了。”
“见过付公子。”风雅颂只当作没有听见那句话,低下头,行了一个她练习过无数次的礼,裙摆展开的弧度恰恰好,双手交叠的位置分毫不差,声音轻柔得像春日的微风拂过水面。
付比兴被她这个动作逗笑了,挠了挠头,转头对他身后的人说:“真的,比说的还好。”
此后的日子变得不太一样了,付比兴被风家留在了堡内,住在客院的那排厢房里。
风家堡的规矩是女儿在出嫁前不得踏出堡门一步,但可以让未来的夫婿进来,美其名曰“磨合”。
付比兴每隔十天半月就会来一趟,每次来都会在风家堡住上三五日。
他的出现像是一块被扔进死水里的石头,而风家堡的水太静了,静到任何一点声响都显得格外响亮。
付比兴会在大清早扯着嗓子喊他的随从,会在走廊上跑着过,会在用餐时大声说哪道菜好吃。
风雅颂不明白那个这个少年郎为何可以不遵守风家堡的规则,或者说压根没有意识到风家堡有规矩。
他们第一次单独见面是在客院的梅林里,是风家特意安排好的,让他们在梅林“偶遇”,旁边当然还有人远远地跟着。
“他们说让我在这儿等你,”付比兴站在一棵梅树下,看见她来了,又是那个亮得晃眼的笑,“没想到只等了一盏茶的时间。走吧,梅林后面有条小溪,我昨天就找到了。”
风雅颂还没来得及行礼,但付比兴已经转身走了,所以她只好跟在后面,而那种刻意被训练过的步伐在此刻显得尤为累赘。
小溪边,付比兴蹲下身,从水里捞了一块石头翻给她看:“你看这个,石头上长金纹,我祖母说这种石头叫‘金丝石’,拿着上阵能保平安。”
“嗯。”风雅颂点点头。
“给你了,”付比兴把石头在衣襟上蹭了蹭,塞到风雅颂手里,“就当见面礼。”
风雅颂低头看着手里那块湿漉漉的石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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