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官是晌午到的。
一队人，四匹马，白色披风，旗上绣着半个虫壳。
领头的瘦高，脸白，下巴刮得很干净，下马的时候先用袖子掸了掸靴子上的灰，才踏进废巢的地界。
“领主府传令官，白翎。”
林满月正在给幼崽分粥，抬头看了他一眼：“吃饭吗？”
白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虫母大人倒是爽快。”
“废巢没什么好客气的。”她把勺子递过去，“排队。”
白翎没排队。
他身后的人抬上来一只食盒，三层，漆得发亮，盒角包着铜。
“领主大人听说赤岩巢来了位监察官，特意让厨房备了点心。”白翎把食盒放在石桌上，一层一层掀开盖子，“监察官大人，请。”
第一层是糕，白色的，切得方方正正，上面压着花纹。
第二层是羹，浓稠，浮着一层油光。
第三层是肉脯，码得整整齐齐，一片压着一片。
谢巡站在石桌边，没动。
“领主的赏赐，我不敢当。”
“监察官大人这话就见外了。”白翎笑着，“领主大人说了，赤岩岭是他的封地，监察院的人来了，就是客人。客人不吃主人家的饭，传出去，别人要说领主待客不周。”
他说得很客气，眼睛却一直盯着谢巡的脸。
食堂棚子里静下来。排队的人不排了，烧火的人不添柴了，连蹲在灶台边的幼崽都仰起头。
谢巡沉默了几息，伸手拿起一块糕。
“监察官——”林满月开口。
“核查期间，接受领主府馈赠，依例登记。”谢巡说得很平，“我记一笔。”
他把糕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
林满月的眼睛一直盯着他。
她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快步往巢穴外走，走出十几步，扶着一块石头，弯下腰。
呕吐的声音在安静的废巢里格外清楚。
白翎的脸沉下来。
“监察官大人这是……嫌领主的饭食不干净？”
“他胃有旧伤。”林满月说。
白翎转头看她。
“吃硬的、油的，就犯。”她把灶台上那口小锅端起来，盛了一碗，“得喝这个。”
碗里的汤是淡黄色的，表面浮着一点菌菇的碎末，热气里带着甜香。
“这是什么？”
“甜汤。”她说，“菌菇粉、粗粮浆、崖蜜，一点盐。不顶饱，养胃。”
白翎看着那碗汤，没接。
“我们废巢的东西，比不上领主府的精细。”林满月把碗往前送了送，“但管用。”
白翎犹豫了一下，接过碗，喝了一口。
他停住了。
又喝了一口。
“这汤……”
“粗食。”
“粗食能做成这样？”白翎把碗里的汤喝干净，用袖子擦了擦嘴，“领主府的厨子熬的羹，也没这个顺口。”
“那是因为领主府的厨子不用心。”林满月接过空碗，“他们熬给主子喝，我熬给四百个饿肚子的人喝。饿肚子的人嘴刁。”
白翎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他端着空碗，绕着灶台走了一圈。
灶台是石头垒的，锅是石锅，案板上摆着切好的野菜和菌片，墙角堆着柴。没有什么稀奇的东西。
可他走到账板前，停下了。
那块木板钉在柱子上，上面写着今日的粮耗、人数、汤量，字是炭条写的，歪歪扭扭，却一笔不乱。
“这是虫母大人记的？”
“我记的。”
“记得比领主府的库房还细。”白翎伸出手指，在木板上点了一下，“虫母大人，你这本账，将来会有人想看的。”
“谁想看？”
“很多人。”白翎收回手，笑了笑，“包括我。”
“虫母大人有意思。”他转身，冲随从挥了挥手，“把食盒留下。”
“不用。”林满月说，“我们这儿没有配得上这盒子的东西。”
“留着吧。”白翎已经上了马，“下个月，领主府会派巡查官来。到时候，虫母大人亲自跟他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巡查官姓白，是我们白壳家的三公子。脾气不好，虫母大人有个准备。”
马蹄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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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巡是被人扶回来的。
他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坐在石凳上，手一直在抖。
林满月把甜汤端过去。
“喝了。”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停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这汤……”
“别说话。喝完。”
他把一碗汤喝完了。
喝完之后，他坐在那里，很久没动。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脸色慢慢回来一点。
“食盒。”他忽然说。
“什么？”
“白翎留的食盒，别动。”他抬起头，眼睛里还有点血丝，“封起来，原样封，谁也不许碰。送回监察院送检。”
“你怀疑？”
“我不怀疑。”他说，“我只是想看看，领主府的厨房，为什么会把一块糕做成那样。”
“做成哪样？”
谢巡沉默了一下。
“难以下咽。”他说得很慢，“不是难吃。是咽不下去。像吞一口锈。”
林满月端着空碗，站在他面前。
“你从小就这样？”
谢巡没回答。
“问你话。”
“十岁那年，领主府送来一批营养剂。”他说，“吃了三年。后来就什么都尝不出来了。”
“什么都尝不出来？”
“甜的，咸的，香的，臭的。”他看着自己的手，“到我嘴里，都是铁锈。只有坏的东西，我尝得出来。烂的、毒的、掺了东西的，一进嘴就发麻。”
林满月把碗放在桌上。
“那你每天吃我的饭……”
“能吃下去。”他说。
“为什么？”
谢巡抬起头，看了她一会儿。
“不知道。”
林满月把空碗收起来，没再问。
她走出石室的时候，天已经擦黑。食堂棚子下还留着十几个人，谁也没走，看见她出来，都站起来。
“虫母大人，监察官大人没事吧？”小六问。
“没事。吃坏了肚子。”
“领主府的东西……”
“以后不许吃。”她说，“外来的吃食，一律先给我看。”
“那要是领主再送呢？”
“送多少，退多少。”
小六点点头，又问：“那监察官大人以后吃什么？”
林满月回头看了一眼西石室的门。
“吃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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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谢巡发起烧来。
林满月是被小六叫醒的。
“虫母大人，监察官那边……好像不太对。”
她披上衣服跑过去，推开门，看见谢巡躺在石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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