褐须巢的菌房在地底下，比赤岩巢的还深。
缺耳提着灯在前面带路，灯苗被潮气压得很低。走了约莫百步，前面豁然开朗，一片木架挤挤挨挨地排开，架上铺着草帘，帘子底下白花花一片，全是菌。
薇拉站在架子前，看了三秒。
“翻过架吗？”
“翻架？”缺耳茫然，“菌子长着，翻它干什么？”
“架子底下那层，你扒开看看。”
缺耳蹲下去，把最下面一层草帘掀开。
帘子底下是黑的，菌柄挤在一起，长得又细又长，颜色发灰，根部长着一层黏糊糊的东西，用手一碰就断。
“这……”缺耳的声音变了。
“底下不透气，菌根烂了。”薇拉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擦了擦，“烂的菌丝混进好菌里，煮出来看不出来，吃下去一天两天没事，一个月后甲壳发软，走路打晃。”
缺耳的脸白了。
“那我们巢里……”
“你们巢里已经有人打晃了。”谢巡在后面说。他站在架子另一头，手里捏着一片灰丝菌，对着灯看，“我刚才进来，看见门口那个守门的，站姿是斜的。”
缺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三件事。”薇拉竖起手指，“第一，架子每三天翻一次，底下那层草帘掀开晾半个时辰。第二，菌房两头开窗，别怕冷，菌子不怕冷，怕闷。第三，烂的菌，连根拔，扔到巢外百步远的地方埋了，别扔在菌房门口。”
“就这些？”
“就这些。”
缺耳站在原地，忽然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虫母大人，我们巢主说，您要是肯教，我们巢出二十个劳力，帮您修路。”
薇拉愣了一下。
“你们巢主怎么知道我要修路？”
“您那天说，商队下个月要来二十辆车。”缺耳挠了挠头，“二十辆车，走不了我们这条烂路。”
薇拉看了谢巡一眼。
谢巡面无表情，低头在日志上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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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路是从第五天开始的。
从废巢往西，到商道口，十二里。全是碎石、塌方和积水的洼地，商队的板车走到一半就得卸货，人扛着粮走三里。
“十二里，按现在的干法，一天一里，要十二天。”铁颚蹲在路边，用石头在地上划拉，“我们只有七天。”
“那就一天三里。”
“一天三里，得三百人次。”铁颚抬头，“我们全巢能上工的，一百八十个。”
“褐须巢借二十个。”
“两百。”
“所以得让一个人干一个半人的活。”
铁颚没听懂。
薇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从明天起，食堂分三种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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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种牌是虫七刻的，巴掌大的木片，边角磨圆，正面刻工种，背面染了色。
红牌，重工。搬石、抬土、夯路。
绿牌，轻工。编筐、送水、捡碎石。
白牌，幼崽。
“红牌吃什么？”虫四举着手问。
“双份粗粮，一块烤菌菇，一勺咸汤。”
“绿牌呢？”
“单份粗粮，加野菜，汤管够。”
“白牌？”
“菌菇粥，加半勺蜜。”
工虫们安静了一下，随即炸开。
“红牌多一块菇！”
“我要红牌！”
“你搬得动吗你就红牌？”
薇拉敲了敲锅沿：“红牌不是抢的，是排的。今天搬石，明天抬土，按班次轮。谁偷懒，第二天降绿牌。”
“那白牌呢？”小六问，“幼崽吃那么好？”
“幼崽长身体。”薇拉说，“而且他们吃得少。”
第一天发牌，乱成一锅粥。
红牌的人嫌菇小，绿牌的人嫌汤淡，幼崽们举着白牌在队伍里钻来钻去，把牌子掉进了汤锅。
第二天就好了。
第三天，路修到第五里的时候，铁颚跑回来，脸上全是土，眼睛亮得吓人。
“虫母大人，今天铺了三里二！”
“嗯。”
“三里二！”他喘着气，“昨天才一里半，前天八分！我们一个人干了两个人的活！”
薇拉正在给幼崽分粥，头也没抬：“吃得饱，当然干得快。”
“不是吃饱的事。”铁颚蹲下来，声音压低，“红牌那帮人，搬石头搬到下午，手都不抖。以前搬半天就得歇，现在能一口气搬一天。还有抬土的，肩膀上的甲壳好像……硬了。”
薇拉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看远处。
路基上，几十个工虫排成一线，抬着石筐往上走，步子很稳，筐里的石头堆得冒尖。太阳照在他们的甲壳上，泛着一层以前没有的暗光。
脑子里那块面板浮出来，只有很淡的一行：
【味觉同步：312只。工虫×96耐力+9%。】
她把面板按下去，低头继续分粥。
“硬了是好事。”她说，“硬了才扛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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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巡在第七天下午，把账算了出来。
他坐在石桌后，面前摊着三张纸，一张是粮耗，一张是工时，一张是路段进度。
“粮耗涨了三成。”他说，“工效涨了一倍七。”
薇拉在他对面坐下：“亏了还是赚了？”
“按虫巢的算法，亏了。粮是实打实的，路是虚的。”
“按你的算法呢？”
谢巡沉默了一会儿。
“按我的算法，”他把三张纸叠起来，“你用一个半月就能把赤岩巢的粮仓吃空，同时修出一条能让二十辆板车进来的路。这条路，商队会付钱。”
“付多少？”
“灰须那种人，一车货过路，至少收半袋粮。”
“十二里，二十车。”薇拉算了算，“十袋。”
“十袋。”谢巡点头，“够你吃两个月。”
“那我还亏吗？”
“不亏。”他把纸收进袖子，“但你得撑到商队来。”
“撑得到。”
“你拿什么撑？”
“拿路。”薇拉说，“路修好了，粮就进得来。粮进来了，食堂就开得下去。食堂开着，路就有人修。”
谢巡看着她。
“你这个循环，只要断一环，全塌。”
“我知道。”她说，“所以每一环我都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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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修到第九里的时候，挖出了一块碑。
碑是青灰色的，半人高，埋在路基下三尺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工虫以为是块大石头，抬到一边，虫七擦了半天，擦出字来。
“领主封地界。”
五个字，下面是半个虫壳的纹样，白色的。
铁颚把碑抬到食堂门口的时候，岩重已经到了。
他不知道从哪儿得的信，皮甲穿得整整齐齐，身后跟着两个随从，脸色比碑还青。
“虫母大人。”他指着碑，“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界碑。”
“领主的界碑。”岩重的声音发紧，“这条路，有一段在领主地界内。你私开道路，侵占领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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