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二月,新岁刚过,镇北侯谢程松兵败丹落崖的消息就传回了王城。
玉石俱焚,两败俱伤。
乌劫国国君唯一的儿子被他挥刀斩于马下。
彼时谢钊正在刑狱司当值。
横刀压在犯人脸上,鲜血从刀锋间溢出,直往下淌。
犯人疼得浑身颤抖,谢钊却目光狠厉,压得更死。
“不说,我就刮你一层皮下来,看看到底是你脸皮硬还是我的横刀硬!”
就在这时,狱卒急切的喊声灌满狭长的夹道。
听到消息的一瞬,谢钊的心跳几乎是停了一下,一瞬间有些恍惚,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紧接着浑身冷透。
横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立马就站不稳了。
左右人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住,平雪伸手拽过桌边长凳。
这怎么可能……
分明休沐结束,出发前还说新岁后不久便能回来。
怎么一去就是永别呢?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狱卒赶紧倒了水来,谢钊仰头猛灌,碗沿磕着牙齿发出声响。
又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一个狱卒几乎是滑到牢门前,步子还没停稳就单膝下跪,“司卿,来人了,就在门口!”
谢钊心顿时就提到了嗓子眼,“来的是谁?”
推开大门,木栅栏外站着个青袍内侍。
玄冠下一张白皙的面庞清秀年轻。
“恒廉公公。”谢钊快步走到近前。
“奴才见过司卿。”恒廉上前两步,把声音压得很低,“那位正在等您,请随奴才走一趟。”
谢钊顿时脸色一变,唇角抽搐几下勉强扯出个微笑:“下官以为,公公是来宣旨的。”
听懂他话里的意思,恒廉忧心地叹了口气,“不瞒司卿,这事儿恐怕,没那么简单。”
谢钊顿时心如擂鼓,表面勉强维持住镇定,做了个请的手势。
几人飞快穿过宫道,两侧是高耸的宫墙。
谢钊衣袂翻飞,大氅下摆张扬,按在横刀上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储宫太平轩内一片静谧,紫铜麒麟炉中香雾袅袅,一男子站在桌边提笔临帖。
他眉心紧拧,笔画又粗又重,手背上青筋突起。
此人便是槐安国储君——全崇文。
他为储十二载,六岁就受了封,是整个槐安国除国君以外,最位高权重之人。
可他此刻却披头散发,眼眶乌青,雪白的长袍被墨迹染得乱七八糟,他也视而不见。
整个人廋骨嶙峋,仿佛一堆骨架,脸色苍白,连嘴唇上都好像没有什么血色。
分明不过一十八岁,却仿佛风烛残年,濒死之人。
门外响起几道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一道女声将他们拦住:“来者何人?”
女人人冷声音更冷。
她一身墨绿缠枝纹夹棉长袍,腰间挂着印囊,正是这储宫之内,品阶最高的掌事宫女,称为上家子,也叫使人。
恒廉身为储君贴身内侍,理应与她平起平坐,甚至更高一阶。
但此人背靠杜相,恒廉不想给储君添麻烦,于是能忍便忍,恭恭敬敬道:“琴安使人,殿下特召谢司卿有要事商议,先前已禀过琳琅。”
琴安一记眼刀扎在恒廉身后的小宫女身上,琳琅赶忙将头垂得更低。
琴安凉飕飕地收回目光,“以后这种事,只能禀报给我,其他任何人都不作数,你可听清楚了?”
“是,清楚了。”恒廉咬紧牙根,唇角绷成一条直线。
“等着。”琴安道:“我去禀明殿下。”
“不用了。”全崇文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让他们进来吧。”
琴安不情不愿道了声是,将门打开了。
冷风打着旋地灌入,全崇文已经搁下毛笔,坐在了榻上。
几个宫女自觉进来,奉上水果茶点,静候一旁。
恒廉佝着腰,跪在全崇文脚下,垂着眼说:“殿下,人来了。”
谢钊已卸了兵刃,连平雪都被留在储宫之外。
他单膝跪地,抱拳道:“微臣见过殿下。”
全崇文喝了口茶,挥手对身边人道:“你们都先下去吧。”
宫女们低着头,谁也没动。
恒廉皱了下眉:“让你们下去,没长耳朵吗?连殿下的话都不听了?”
宫女们面面相觑,直到门口的琴安摆了摆手,她们才鱼贯而出。
恒廉气急败坏:“这些人真是越来越、”
“恒廉。”全崇文冷声将他打断:“你也先出去,把门关上。”
恒廉会意,道了声是,躬身退出。
屋内终于重归于静,只剩君臣二人。
谢钊这才抬起眼来,打量全崇文衣袍。
“殿下,几月不见,您怎么……”
全崇文忽然扬高了声调:“谢钊,你可知罪?!”
谢钊一顿,赶忙降下一膝,额头触地。
全崇文站起身来,指着他破口大骂:“你可知你父亲杀的是什么人!乌劫国国君唯一的儿子!”
他用力一挥衣袖,活脱脱就是个疯子:“我们正是靠着他们才能有今天,做人怎么能没有良心,乌劫国可是我们的主!是我们的天!”
他用力指着谢钊:“你是谢程松唯一的儿子,合该以命偿命,但王姬国婚在即,不宜杀戮,算是便宜你了。”
他喘着粗气,“来人!传本宫令旨,镇北侯不敬宗主国,招惹祸端,罪同叛国,即日起削去爵位,贬为平民,其后人永世不得入仕,其子谢钊,削去官职,即刻流放东山!拖出去!”
谢钊眉心紧拧,字字句句都像一把尖刀直刺心口,鲜血淋漓。
几个士兵涌入,一左一右架起谢钊,将他拖出太平轩。
脚跟划过层层台阶,谢钊看见琴安幸灾乐祸的嘴脸。
朱红大门砰地一声合拢,平雪赶忙扶起谢钊。
天边滚过一串闷雷,连阴几日,终于云破天倾,天河倒泄,如洪如瀑。
转眼就将主仆二人浑身浇透。
“少主,少主!”平雪满脸是水,分不清是泪是雨:“咱们走,咱们回家,少主。”
她用力搀扶谢钊烂泥似的身体,几次站起又倒下去,最终跌坐在地,放声大哭。
哭声撕碎雨幕,又很快被淹没。
主仆二人互相搀扶着回到侯府时,众人全都吓坏了。
谢钊年少成名,意气风发,是王城有名的世家公子。
从未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候。
钟叔赶紧把伞遮在二人头顶,一边指挥众家仆端热汤放水,拿干净的换洗衣物。
“不用了钟叔。”谢钊有气无力道:“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钟叔看他脸色不好,忧心道:“少主,天大的事也没您身子重要、”
他还要说,被谢钊抬手打断。
谢钊闭上眼摇了摇头,眉宇间尽是疲惫,仿佛力竭。
“都下去吧。”
钟叔终是无奈叹了口气,打伞护送他到廊下,挥退众人。
谢钊在门前站了好一会儿,大氅上的毛领被雨水浸湿,湿哒哒地黏在脖子周围,还有点痒,很不舒服。
他把大氅解下来,推开门才发现,这竟是漱石居,谢程松的起居院。
他竟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了这里。
雨水落在清水潭间叮咚作响,横桥静立,假山丛影。
谢钊提起衣裳下摆,迈步跨入。
关上门,最后一线天光被阻隔在外,昏暗顷刻将他包裹。
他站在那里,有些孤独。
父亲没了。
这世上最后一个亲人就这么离他而去。
想他为槐安征战数十载,一辈子忠心耿耿……
临到头却得了个叛贼的臭名。
但正如全崇文所说,槐安是乌劫的附属国。
百年前一战而败,从此再没站起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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