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渐亮。
清虚门内,晨钟悠悠响起,唤醒沉睡的山峦。
弟子们开始了一日的修炼、听讲、任务。一切如常,秩序井然。
静心峰,静心亭。
林晚已换上那身素净的青色道袍,发髻一丝不苟。她端坐亭中,面前石桌上,一炉静心香已袅袅点燃,青烟笔直,散发出清冽安宁的气息。三枚空白玉简,整齐摆放。旁边,是一套洁净的银针,和一个看似普通、却隐隐有灵光内蕴的青玉脉枕。
时辰尚早,第一位“病人”还未到。
但亭外的竹林里,气息已悄然不同。
“丙九”小组的三人,已如三片叶子,融入了不同的竹影之中。他们气息收敛到了极致,仿佛只是林间一缕风,一抹光影。主位上的“丙九”本人,是一个面容普通、气质温和的年轻女修,此刻正闭目盘坐,指尖有极其微弱的灵光流转,如同无形的触角,覆盖着静心亭周围十丈范围。任何踏入此范围的人,其情绪波动、神魂状态,都将在她的感知中无所遁形。
“乙七”隐匿在更远些的假山后,身形与岩石纹理几乎不分彼此。他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匕首,冰冷而危险,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甲三”则占据了竹林外围一处视野开阔的制高点,看似随意地倚着一株老竹,目光却如鹰隼,扫视着通往静心亭的所有路径,以及更远处的天空和山林。
鲁木新制成的三枚阵盘,被“丙九”贴身携带,灵力内敛,如同三块顽石。
一切,已布置妥当。
只等“病人”上门。
紫霞坪,内门弟子居所区域。
那位从静墨斋离开的七号弟子——登记名册上名为“韩笠”,正不紧不慢地走回自己的小院。他神色平静,步履从容,偶尔遇到相熟的同门,还能点头致意,寒暄两句。
“韩师兄,昨夜静修可有收获?”
“尚可,心静了不少。”韩笠微笑回应,笑容温和,无懈可击。
“韩师兄这是要回房歇息?”
“嗯,略作整理,稍后还有丹房的洒扫任务。”他语气自然,仿佛真是刚结束一次普通的静修。
回到自己那间整洁却略显简朴的小屋,韩笠关上门,脸上的温和笑意如潮水般退去,但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深深吸了一口清晨清冷的空气,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窗外小径,又掠过远处连绵的屋舍。
然后,他转身,走到屋内唯一的书案前。书案上,笔墨纸砚摆放整齐,还有几卷摊开的、关于灵草辨识的入门玉简——这符合他一个资质普通、负责丹房杂役的外门弟子(伪装修为和身份)的日常。
他坐下,提起笔,蘸了墨,在一张普通的信笺上,开始书写。写的是一些关于今日天气、对昨日修炼心得的模糊感悟,以及打算去膳堂用些清粥小菜之类的琐碎言语。字迹工整,语气平淡。
但若是有精通暗语或密码的高手仔细看去,便会发现,这些看似平常的语句中,某些字的笔划连接、某些词语出现的顺序、甚至某些句子的长短间隔,都隐隐透着一种不寻常的韵律。
他写得很慢,很认真,仿佛真的只是在记录日常。
写完,他放下笔,吹干墨迹,将信笺折好,放入一个最普通的空白信封,封好。然后,他起身,从床底一个不起眼的木箱里,取出一小包晒干的、带着淡淡清香的“宁神花”花瓣。这是很常见的、有安神之效的低阶灵草,不少低阶弟子都会备一些。
他将那封“家书”,小心地夹在了这包宁神花瓣中,重新包好,打上一个寻常的结。
做完这一切,他再次坐下,拿起那卷灵草辨识玉简,似乎开始认真阅读。周身的深蓝光芒平稳依旧,没有任何异常波动。
然而,在他灵台最深处,那点暗金色的微光,始终未曾完全熄灭,如同最深沉的夜空里,一颗永不坠落的孤星,静静地悬浮着,仿佛在等待,或……计算着什么。
同一时间,山下坊市边缘,一条僻静小巷。
一个穿着灰色杂役服饰、面色蜡黄、眼神有些闪烁的年轻弟子,正低着头,快步走着。他怀里似乎揣着什么东西,鼓鼓囊囊,手还不时按一下,显得心神不宁。
正是今日三位“问诊者”之一,在废料处理处任职,颜色为深灰绝望的刘衡。
他脚步匆匆,七拐八绕,最终钻进了一间门面窄小、看起来快要倒闭的旧货铺。铺子里光线昏暗,堆满了各种破烂,只有一个老眼昏花、不停咳嗽的老掌柜趴在柜台上打盹。
刘衡似乎对这里很熟,看也没看那老掌柜,径直穿过堆满杂物的过道,掀开一道油腻厚重的布帘,钻进了后面的小库房。
库房里更加阴暗潮湿,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廉价香料混合的怪味。
一个穿着黑色斗篷、身形笼罩在阴影里的人,早已等在那里。
“东西带来了?”斗篷人的声音嘶哑难听,像是砂纸摩擦。
刘衡哆嗦了一下,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小心翼翼地递过去:“带、带来了……这是这个月的份量……比、比上个月多了一成,我尽力了……”
斗篷人接过布包,打开一角,里面是一些灰扑扑、夹杂着暗红色和黑色斑点的矿渣碎末,散发出一种令人作呕的腥甜与焦糊混合的气味。他伸出枯瘦如鸟爪的手指,捻起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满意的怪响。
“嗯,成色还行。没被人发现吧?”
“没、没有!绝对没有!”刘衡连忙摆手,蜡黄的脸上冒出冷汗,“我都、都是趁夜班,从最底下、最脏的那批废料里偷偷筛出来的……没人注意那些垃圾……”
“很好。”斗篷人将布包收起,又扔给刘衡一个小布袋,沉甸甸的,里面发出灵石碰撞的清脆声响,“这是你的报酬。记住,管好你的嘴。如果让戒律堂,或者……那位新来的林阁主知道……”
“不敢!小人绝对不敢!”刘衡扑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声音带着哭腔,“小人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贪点小钱……求大人饶命!饶命啊!”
斗篷人似乎很满意他的恐惧,嘶哑地低笑两声:“滚吧。下午准时去‘看病’,该怎么说,不用我教你吧?”
“是是是!小人明白!小人就说……就说是在废料堆待久了,心神不宁,噩梦缠身,绝不敢多说半个字!”刘衡捡起灵石袋,连滚爬爬地退出了小库房,头也不敢回地跑了。
斗篷人站在原地,阴影中的眼睛,似乎闪烁着残忍而贪婪的光芒。他掂了掂手里装着矿渣的布包,喉咙里再次发出“咕噜”声。
“快了……就快了……等这批‘养料’送进去……‘圣婴’就能更完美了……”他低声喃喃,声音里充满了狂热。
然后,他也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库房角落的阴影里。
静心亭。
辰时三刻。
第一位“病人”,刘衡,到了。
他脸色比平日更加蜡黄,眼神躲闪,脚步虚浮,走到亭外,就“扑通”一声跪下,声音颤抖:“弟、弟子刘衡,拜见林阁主!求、求阁主救救弟子!”
他身上的深灰色,浓郁得几乎化不开,那绝望的情绪如同实质的灰雾,笼罩着他,几乎要满溢出来。但在那深灰之中,仔细看去,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其细微的、不易察觉的浊黄——那是恐惧到极致后,对可能获得的“生路”或“好处”产生的、扭曲的贪婪。
林晚神色平静,目光落在他身上,如同看着一株生了病的草木。
“进来吧。”她的声音清冷,听不出喜怒。
刘衡战战兢兢地起身,弓着腰,几乎是挪进亭子,不敢抬头。
“坐下,伸手。”林晚指了指石桌对面的蒲团。
刘衡依言坐下,将手腕放在青玉脉枕上。他的手在微微发抖,皮肤冰冷。
林晚伸出三指,轻轻搭在他的腕脉上。指尖微凉,灵力如同最细的溪流,悄然探入。
刘衡的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他感觉到一股清凉而磅礴的力量进入自己体内,所过之处,那些盘踞在经脉深处、让他日夜痛苦煎熬的、如同跗骨之蛆的灰败气息,仿佛遇到了克星,开始剧烈地翻腾、挣扎!
“唔……”他闷哼一声,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几乎要晕厥过去。
林晚的灵力,在他体内缓缓游走,仔细探查。这灰败之气,阴毒顽固,已深深侵蚀了他的脏腑和部分经脉,与他的气血几乎纠缠在一起。这绝非一日之功,也绝非简单的“废料污染”所能解释。更像是……长期、小剂量地接触某种能缓慢侵蚀生机、扭曲心智的“毒物”。
是那种矿渣?还是矿洞里的其他东西?
她的灵力,重点扫过刘衡的心脉和识海区域。心脉处的灰败尤为浓重,几乎堵塞。而识海……一片混乱,充满了恐惧、噩梦的碎片,以及一种深深的、对某种“惩罚”或“后果”的畏惧。
刘衡的精神,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
林晚收回手,拿起一枚空白玉简,指尖灵光闪烁,开始记录。
“废料处理处任职,长期接触不明污秽之物,致生机侵蚀,心脉淤塞,神思惊惧,噩梦缠身。邪毒入体,已深。”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此毒阴损,需以‘清秽丹’为主,辅以‘定魂散’、‘洗脉汤’,徐徐图之。期间需隔绝毒源,静心调养,不可再近污秽,不可妄动心神,不可再起贪念,否则必遭反噬,神魂俱灭。”
她每说一句,刘衡的身体就抖一下,尤其是听到“不可再起贪念”和“神魂俱灭”时,更是面如死灰,几乎瘫软在地。
“听明白了吗?”林晚抬眼,看向他。
“明、明白了!弟子明白了!多谢阁主!多谢阁主救命之恩!”刘衡连连磕头,涕泪横流,“弟子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下去吧。丹房会有人给你配药。记住我的话。”林晚将记录好的玉简递给他。
刘衡双手颤抖地接过玉简,如同捧着救命稻草,又磕了几个头,才连滚爬爬地退出了静心亭,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
亭内,重新恢复安静。
林晚指尖轻轻一弹,一点微不可察的灵光,如同尘埃,悄然附着在了刘衡的背影上,随着他一同远去。
“丙九,”她传音,“此人身上邪毒已深,心志濒临崩溃。他所中之毒,与矿渣中残留的‘杂质’相似,但更为精纯阴毒。其识海混乱,恐惧深处,有一明确‘畏惧源’,似是某种‘惩戒’威胁。盯紧他,看他离开后去见何人,去往何处。另外,他身上有新鲜沾染的、与那斗篷人交易处类似的驳杂气息。”
“是。”竹林深处,“丙九”的回应简洁明了。
林晚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清茶。
第一个,只是开胃小菜。
真正的硬菜,还在后面。
她目光微抬,仿佛穿透竹林,看向了山门方向。
第二位“病人”,负责符材采购,颜色为浊黄贪婪缠绕黑气的王焕,应该也快到了。
而第三位,颜色为惨绿惊惧缠绕黑丝、被外邪之力明显侵蚀的卫戍,又会在何时出现?
他身上的黑丝,与昨夜“访客”的气息,与矿洞深处的污浊,是否同源?
静心亭内,香炉青烟依旧笔直。
但空气中的无形压力,已开始缓缓凝聚。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青云洲,那诡异洞穴深处。
白小雨的眼前,是地狱般的景象。
惨白暗绿的磷光,勉强照亮了这个不大的洞窟。
地上,散落着残破的、看不出原貌的杂物,以及……一些深色的、可疑的污渍。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甜、腐臭,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无数负面情绪发酵后的酸馊味。
而最恐怖的,是那些“东西”。
它们确实曾是“人”。
但现在,只能勉强称之为“人形”。
皮肤呈现不正常的青灰、暗紫甚至墨绿色,布满诡异的斑点和溃烂的伤口。
肢体以各种匪夷所思的角度扭曲着,有的手臂反折,有的膝盖向后弯曲。
它们漫无目的地在洞窟中游荡,或者蜷缩在角落,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呜咽声,和那种令人牙酸的咀嚼声——那是在啃咬洞壁上渗出的、某种暗红色的苔藓,还是别的什么?
当白小雨冲进来的瞬间,距离洞口最近的几个“东西”,猛地转过了头。
它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浑浊的、暗红色的眼眶,死死“盯”住了她这个闯入者。
然后,一种本能的、对鲜活生命的渴望和憎恶,让它们发出了兴奋而狂暴的嘶吼,以那种扭曲的姿势,朝着白小雨扑了过来!
速度,竟然不慢!
“灰灰!”
白小雨低喝一声,早已蓄势待发的灰灰,猛地从她怀中窜出,身形在空中暴涨!
不,不是暴涨,而是它周身骤然腾起一层凝实的、带着锐利金芒的光晕,体型虽然未变,但气势陡然变得凶悍凌厉!它化作一道金色闪电,扑向冲在最前面的一个“人形怪物”,锋利的小爪子狠狠撕下!
“嗤啦!”
怪物的肩膀上,顿时被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流出的却不是红色的血液,而是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黑色液体!
怪物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动作只是滞了一下,更加疯狂地抓向灰灰!
白小雨没有丝毫犹豫,将神行符的效果催发到极致,身形如风,险之又险地避开另一侧抓来的两只枯爪,手中匕首带着幽蓝寒光,划向一个怪物的脖颈!
匕首割开了青灰色的皮肤,但触感却像是割在了浸湿的皮革上,阻力极大,而且没有温热的血液喷出,只有更多的黑色粘液涌出。
怪物嘶吼着,另一只手臂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反折回来,抓向白小雨的面门!
白小雨矮身躲过,顺势一脚踹在怪物膝盖侧面,将其踹得一个趔趄,同时借力向后飞退,与灰灰背靠背站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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