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口,絮生自己都愣了愣。
难不成阿芜真的不知道?
不会吧……
见左芜一声不吭,絮生几乎就能断定自己的猜想是对的。
她忽然明白一件事。
如果连林听意和许如归这般明显的情谊,阿芜都能视而不见,只当是寻常师徒,也难怪她道现在都察觉不出自己对程应景的心意。
絮生有些哑然。
新月如钩,高悬于天,华光洒落于身,更添几分静谧疏离。
左芜还愣在原地,耳边回响着絮生的话,大脑一片空白。
她是喝得有些多,脑袋昏沉反应迟钝,可那几句一字不落地砸在心上,震得她反应不过来。
许如归和林听意……竟然是相爱的么?
这怎么可能?!
荒谬,是在是荒谬。
她不是没瞧见这两人相处时的亲昵,只是她从未往爱情这方面去想。
在她眼里,她们从来都只是师徒,许如归护着林听意,林听意依赖着许如归,仅此而已。
酒精带来的恍惚瞬间被震惊所取代,心底翻涌着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怎么会这样呢……”左芜低头思忖,说话说得颠三倒四,“她们怎么可能……她们明明是师徒呀……”
“难道师徒就不能相爱吗?”絮生不解,人间的规矩有那么多吗?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絮生见左芜这幅茫然失神的模样,心一点点沉下去,终于确定……
阿芜是真的不懂。
不懂什么是动心,什么是牵挂,什么是……爱。
“阿芜,我想问你一件事,你要认真回答我,好不好?”絮生上前牵住她的手,无比认真地开口。
左芜的睫毛颤了颤,没有说话,却捏了捏对方的手,算是在听。
絮生深吸一口气,这一次,她问出了藏在心底很久的话。
“你……是不是一直都觉得,你身上有那么多过错,所以不配被爱?”
语毕,左芜浑身一震,像是被人狠狠戳中了最痛、藏得最深的地方。
她移开眼,想逃,想装作没听见。
可絮生不放她走,紧紧攥着她的手,继续追问:“你是不是觉得,像你这样的人,根本不值得被心疼、被喜欢?所以才一直拒绝程应景?”
左芜依旧一声不吭。
只是这沉默本就是答案。
见她整个人都绷得紧紧的,絮生心口一酸,声音慢慢软了下来,“我是猜的……猜对了?对不对?”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晚风拂过。
许久,左芜宛若破罐子破摔般,终于承认。
“对,所以呢?猜对了又如何?”她语气激动道,哑声重复,“我肆意妄为,欺负旁人,本就是罪大恶极,不配得爱。”
絮生望着她,再次开口:
“可阿芜……爱不是奖励,也不是惩罚。
“不是只有完美无缺的人才配拥有爱。
“林听意配,许如归配,我配,你也配。”
她顿了顿,声音温柔而坚定:
“你欠林听意的,可以慢慢还。
“但是,爱不是你要偿还的债,是你生来就可以拥有的东西。”
月色落在两人身上,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左芜垂眸,看着眼前一脸认真的絮生,心底那根早已扯紧多年的弦,再一次被狠狠波动,乱得一塌糊涂。
她分不清是酒意翻涌,还是心底那股慌乱在作祟,只觉得脑袋昏沉发胀,再也撑不下去。
沉默片刻,左芜抽回手,错开絮生的目光,绕过她往前走。
“我们该回去了。”
絮生看着她略显仓皇的背影,叹了口气。
她不知道这番话阿芜听进去了多少,只能安静地跟在她身后,一步一步,往郊外小院走去。
这份不确定一直萦绕在絮生心头,直到婚宴那日才终于有了答案。
阿芜分明是一句都没听进去。
絮生是怎么知道的呢?
是那对师徒身着喜服出现时,她清清楚楚看见阿芜呆愣地站在人群中,手中的酒杯被她死死捏住,力道打得几乎要将其捏碎。
那眼底的震惊、茫然与难以置信,和那晚自己告诉她事实时一模一样。
絮生:“……”
那晚的话算是白说了吗?
或许吧。
接下俩这几日,她们仍在重复先前的生活。
左芜依旧用药调理林听意的身体,而絮生也一直寸步不离地陪着。
日子看似和从前别无二致,可只有左芜自己清楚,有什么东西正悄然改变。
她发觉,身边这个小精总是闷闷不乐的,任凭她怎么问,都不肯说。
就在她纳闷之际,林听意找上门了。
时值初夏,风中传来莲香,两人沿着田埂来到一处青碧稻田旁。
两人相顾无言,终究还是林听意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听说我不在的这些年,你一直在赎罪?”林听意眉头微蹙,“此事当真?”
“嗯。”左芜道。
“那你都做了什么?”
听左芜一五一十地讲述出来后,林听意恍然大悟道:“如此也好。”
“我只是……”
话还未说完,便被林听意打断。
“那你以后想做什么?”林听意好奇问道,语气温和,“你想过吗?”
这一问,直接打断了她原本的思路。
左芜僵在原地,一时竟答不上来,“我……”
说实话,她从未想过。
从前,她只想让为蓉儿重塑灵根,找回友谊,后来真相揭露,她便一门心思地为林听意赎罪。
除此之外,她没有想过自己,更没有想过“以后”。
林听意自然看出来她的窘迫,轻声道:“左芜,赎罪不是你人生的全部。
“当年之事,你我皆是无辜,不必为此过分苛责自己。
“我当真不怪你,你做的那些足够了,真的足够了,不需要再弥补了。”
“你……当真不怪我?”左芜仍是不敢相信。
“当然啦,我骗你做什么。”林听意拍拍胸脯,多出了些孩子气,坦荡道,“我林听意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风拂稻田,掀起层层浪。
“左芜,过去的事该放下了,往后,你要为自己好好的活。”林听意握住她的双手。
左芜却道:“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这些年,她一直靠着赎罪支撑自己,如今突然被告知不必如此,竟没了活下去的方向。
“没事呀,你可以先思考一下,然后去做你最想做的事。”林听意会心一笑。
最想做的事吗?
左芜脑海中不禁浮现出絮生的脸。
恰在此时,林听意像是想起什么般,话锋一转,又道:“你身边那个絮生……她看起来很喜欢你呢,一直在担心你,怕你放不下过去。”
左芜心头狠狠一震。
话都说到这了,她再傻也知道,林听意是受谁旨意来此的。
“她那么好,你可千万不要辜负她哦!”林听意语气认真,又有几分打趣。
“嗯。”见她如往常那般,左芜似乎觉得自己也回到了当初的模样。
不多时,林听意便独自离去,徒留左芜一人。
左芜在稻田边静静站了片刻,就在她转身离去时,目光忽然一顿,看见了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她缓步走下田埂,踏入一片蓬松的蒲公英丛中,伸手一捞,便精准无误地从绒球般的飞絮中,捉出了缩成一团、全程偷听的絮生。
下一刻,微光轻轻一漾,絮生才慌慌张张化回人形,耳尖通红,垂头不敢看她。
“我、我不是故意的……”絮生声音发颤,细若蚊蚋。
左芜眉头一挑,伸手捏了捏她那沾着白色绒毛的脸颊,话中有自己不曾察觉的调侃,“躲得倒是挺隐蔽,以为我看不见?”
絮生被她捏得脸颊发烫,手指绞着衣角,“没,没有,我只是担心你,所以才悄悄跟过来……”
这话术,倒是挺耳熟的。
眉梢微挑,左芜眼底浮现出些许笑意,显然对此很是受用。
她的指尖松了,转而拂去那脸上的白绒,漫不经心道:“哦?是吗?”
“嗯……”絮生弱弱应道。
对方的手落了回去,半晌都没了动静。
絮生鼓起点勇气,抬头看了眼左芜,开口,想把那晚的话再复述一遍。
谁料……
“爱不是奖励,也不是惩罚,而是……”
“而是我生来就可拥有之物,并非所需偿还的债务?”左芜自然而然接过话语,语调缓缓,格外动人。
“阿芜你……”絮生错愕道,眉尖凝川,“你怎么知道?”
左芜温柔地注视着她,“那晚,我记住了。”
白絮随风而起,漫天飞舞,宛若薄雪倾降。
像是突然收到弥天大喜,满心的酸涩瞬间被代替,絮生脸上的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只是这份欢喜没持续多久,她就又皱起眉,委屈巴巴道:“可是……那晚我也说了林听意和许如归的事,你怎么一点都不记得了?”
左芜眼里也闪过些许茫然。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记得那些,只知道次日清晨酒醒后,一见到絮生的脸,那晚凑在她耳边的话语就会从心尖冒出,反复盘旋,挥之不去。
左芜抬眼,瞧着絮生鼓着腮帮又一脸委屈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浓,语气淡得似乎有些理所应当。
“大约是无关紧要之事,所以才记不住吧。”
絮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仍是茫然着,小声嘀咕:“可那也是我认真跟你说的话呀……”
见她自言自语,左芜想起什么事来,“这些天你总郁郁寡欢,难不成是为了这事?”她顿了一下,又试探问道,“是因为……我没把你的话放在心上?”
“谁郁郁寡欢了!我才没有。”絮生气呼呼道,话是这么说,但音色却没半点底气,“我、我就是有点不甘心而已。”
左芜也没拆穿她的口是心非,而是在一旁站着,笑而不语。
不一会儿,絮生便别别捏捏地靠近,主动握住她的手,指尖相扣,带着她慢慢往回走。
路上,左芜放缓脚步,侧头看向身侧眉眼含笑的絮生,开口道:“在此已停留许久,我们明日便启程去天山派,可好?”
闻言,絮生猛地一顿,随即一拍脑门,脸上的笑意也敛去几分,有些懊恼。
她沉溺于与阿芜独处的日子,竟将此行前去天山派的正事忘了个干净。
“差点就忘记了……”絮生连忙握紧左芜的手,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顺从,“好!我都听阿芜的。”
于是,她们二人在江城度过了最后一晚。次日清晨,两人辞别某对小情侣后,就即刻往天山派的方向去。
临别之际,许如归赠予左芜一缕凝练的魔气,可震慑沿途的低阶妖魔,护她们一路平安。
因此这一路上也没什么危险,很快就抵达那座深山。
天山派一如既往,常年被云雾缭绕,群峰巍峨,山间古木参天,飞瀑流泉潺潺作响。
左芜牵着絮生,一步步踏上长阶。
守山弟子远远望见二人,先是一怔,待看清左芜的面容时,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左师叔。”
左芜微微颔首,神色平静,只淡淡应了声。
而絮生紧紧挨着她,怯生生地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眸子,好奇又紧张地四处张望。
这是她第一次来到陌生的地方,难免有些害怕。
但她一想到,这里曾是阿芜长大的地方,那些紧张也就稍稍消散些许。
察觉到她手指发抖,左芜垂眸轻轻回握,小声道:“别怕,我在。”
两人一路往上,沿途遇到不少弟子,皆恭垂首敬行礼。途中也碰见了几位师姐,曾对左芜多有照拂,如今遇见,免不了驻足寒暄几句。
看着左芜身边紧紧相随的絮生,几位师姐眼里皆是藏不住的讶异与打趣。
谁都看得出来,这位向来独来独往、极少将外人带入山门的左师妹,今日竟破例带了个怯生生的小精怪回来,实在是难得一见。
要知道,上次见她带人回山,已是几百年前。只不过那时跟在她身边的,还是那涅沉宗程宗主的女儿。
那些目光,左芜似未察觉,只稳稳牵着絮生的手,往山坳深处走去。
越往深处,屋舍越显古朴,没有什么规整的院落排布,只零几间矮久的木屋,依偎在山石与古木之间。
这便是左芜在天山派的家。
左芜站在屋前,看着这些熟悉到有些陌生的陈设,恍惚了许久。
重回故地,物是人非,一股淡淡的怅然缓缓漫上心头。
等她回过神,想要和絮生说话时,身边的小家伙早已没了踪影。
絮生不知何时跑到了前院,正这儿摸摸,那儿看看,早已没了方才的胆怯,满眼都是新奇。
她刚转过头,便对上了左芜的视线。
清澈的眼乍然生辉,絮生三两步蹦了过来,仰着小脸认真问:“阿芜,以后我们就住这儿了,是不是?”
左芜辨清了她眼底毫不掩饰的期待,心头那点沉郁的惆怅,竟被这一束暖意缓缓化开。
“嗯。”
接下来的这几日,可以说是絮生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在这里,她体验了许多先前从未有过的新鲜事。
阿芜不再教她那些繁杂枯燥的功法,而是教她一些人间日常。
她时常跟着阿芜上山采野菌,蹲在溪边用树枝笨拙地捕鱼,学着劈柴、烧火、烹茶。
一开始她还笨手笨脚的,全靠左芜一点点耐心教着,日子长了,也就渐渐熟练起来。
阳关暖和时,两人就并肩躺在柔软的草地上,看天边云卷云舒。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满心欢喜的感受,或是拿着一些旧物,问问身边人是怎么用这些东西的,而阿芜就在旁安静听着,偶尔应一声。
这里没有拘束,没有旁人,只有她和阿芜,只有简单又纯粹的快乐,每一天都过得鲜活又踏实。
只是阿芜每日都要下山斩妖,怕她跟着危险,便让她留在家中。她便乖乖收拾好屋子,摆上阿芜喜欢的果食,安安静静等她回来。
可等了几日,她再也按捺不住,拉着阿芜软磨硬泡,央着求教她修炼。
她不想再被一只护在身后,而是能站在阿芜身边,能与她一同面对风雨。
阿芜终究是拗不过她,还是重新教她功法。
絮生知道自己聪明,只需要阿芜略微之点,她便一点就通,招式学得又快又稳。
每当练会一个新招式,她总会看向阿芜,眼底满是邀功的欢喜,心里暗暗盼着,能快点练出本事,和阿芜一起下山。
很快,絮生所期盼的那日就到了。
下山第一日,左芜特意叮嘱她,此山虽好,却不是看起来那么风平浪静,有一处禁地决不能靠近。
那处禁地便是山腰处的毒林。
不知是何缘故,这林中草木皆含剧毒,一旦误入,凶险万分。
更要命的事,那唯一的解药便长在林子最深处。可中毒之人本就支撑不住,再强撑着深入险境,多半撑不到找到解药,便已半路殒命。
如此险地,絮生不敢马虎半点,将左芜的叮嘱牢牢记在心上,每次跟着下山,都远远绕开那片阴森密林,从不敢靠近分毫。
降妖除魔的日子过得极累,絮生常常累得倒头就睡,不过奇怪的是,她却无从未感到如此满足过。
只是这样平静安宁的日子,终究在一个陌生人踏入院中后,被轻轻打破。
夏日午后,日头正盛,院中的老槐树垂着浓密的枝叶,筛下细碎的光斑,蝉鸣在其间此起彼伏,好不聒噪。
絮生正在树上摘槐花呢,忽地就听见有个生人推门而入。
她不知这来者是何身份,只知此人一身清冷道袍,气质不凡,有几分和蔼可亲。
阿芜好像称这人为师伯?絮生便也跟着乖乖低头,怯生生唤了句。
那人闻言低低一笑,目光落在絮生身上,上上下下细细打量了一圈。
这眼神不算锐利,却让絮生浑身不自在,连额角沁出的细汗都变得冰冷。
没等她再多想,左芜已同那人移步到院外僻静之处,似是有要事商谈。
絮生下意识想像从前那般,悄然凑近偷听,可刚走近几步,便被一道结界挡了回来。
屏气凝神再听,外头静得一片死寂,半分话音都传不进来。
她孤零零地站在原地,手指不由地攥紧衣袖。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裹着寒意,悄无声息地从脊背爬上,笼罩着她全身。
没多久,左芜独自归来,另一人不知去向。
结界散去,脚步声在院中回荡。
絮生立刻抬眼看去,快步迎上,神情忐忑问道:“阿芜,那位师伯……她来找你,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没什么。”左芜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平缓,“只是同门间的几句寒暄,问问我这些年的近况。”
“是么?”絮生的目光,落在左芜身前十指交叉的手上,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心口猛地一沉,咬着唇,却没再追问,只是小声呢喃道:“可是……她看我的眼神很奇怪,而且你们还设了结界,我什么都没听到……”
话音刚落,左芜眉梢微挑,轻笑一声:“怎么?你还想学从前的法子来偷听?”
絮生不语,场面一度陷入沉寂。
夏日的燥热陡然变得刺骨。
庭院里只剩风掠过树叶的轻响,安静得有些压抑。
见这轻松的语气并未缓和这些压抑,反倒让絮生变得警惕,左芜微微一愣,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快速思考对策。
很快,左芜俯下身,将眼前人揽入怀中。
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她低声安慰道:“切勿多想,设有结界只是怕谈话惊扰到你,师伯性子温和,看你时绝无恶意。”
若是平时,被圈入阿芜怀抱的絮生定是受宠若惊的,但此时此刻,她却全身僵直,只觉得十分蹊跷。
“当真?”絮生抬头去看左芜的神情,轻声问,“阿芜,你是不会骗我的,对不对?”
左芜的眼神飘向远处,避开她的目光,应了声,“当真。”
院中再次陷入沉默,只有虫鸣依旧在萦绕。
絮生靠在左芜怀中,环住了那纤细的腰肢,忍不住用脸蹭蹭衣襟。
听着那平稳的心跳,让那熟悉的、让她安心的气息包裹着自己。
许久许久,絮生浅叹一声。
她主动松开怀抱,指着院角的槐树,兴冲冲地岔开话题。
“阿芜阿芜,你看着槐花开得好香啊,我们去摘几朵晒干,以后煮茶喝好不好?”
看她恢复如常,左芜悬着的心总算放下,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好,都听你的。”
白昼渐渐沉落,夜色温柔以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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