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嗒嗒,快乐地走在官道上。
万花谷从十三的左耳朵进去,右耳朵出来。他倒想去藏剑山庄看看。也不为什么别的,就想看看神兵利器长什么样,看都看了能不能发动小脑筋拐一把两把回来——十三一直认为,昭明苑给未毕业弟子配的链刃太劣质,不然他在吴钩台混了不久,怎么会把轻重不一的链刃打碎了十二把。第十三次他颤颤巍巍地来到精密坊门口,这次管事的正是他三道考核里认识的一名师兄肖生,肖生见了他十分亲切,说哟小十三,又把链刃玩儿坏了?你这是拿链刃劈砖呢?
十三的脸上还流着血,冷风一吹,火辣辣的疼。十三说劈砖都还凑合,就怕劈的还不是砖。
说着便拿了第十三把链刃走。临走前十三问肖生,凌雪阁的链刃都是这么劣质的么?
肖生摇头说,你没见过神兵利器——你有空看看台首背上那两把,一名焚海,一名拦江,都是绝世神兵。
十三问,那我该怎么搞?
他道:“那可是圣上亲手送的,你搞不到。不过我凌雪阁叫的出名的神兵亦有羽书朝继,当年池云旗前辈的流天云,苏无因老前辈的临渊……还有一个疯子手里的大镰刀,这个很漂亮,倒是没有主,不过你还是不要知道为好。”
十三:“肖师兄,你知道吗,话说一半是会尿床的。”
肖生:“……”
肖生清清嗓子:“那柄镰刀名唤文葬,取‘葬名一刃,命索千条’之意,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命索千条’?那东西太邪门,传言每一位拿到文葬的人手上人命太多,都不得好死。”
十三道:“说的好像咱们能得到好死一样。”
肖生摸着下巴沉思了一下,觉的他说的话非常深刻且富有哲理。
十三又问,那怎么才能把文葬搞到手呢?
肖生一掌掴他后脑勺上:“你搞什么不好搞文葬,你怎么不去台首手上抢焚海呢?”
十三委屈道我就算有那个胆也得要那个命呐。
肖生不清楚他有没有那个胆,可那小子又问,那流天云呢?
“那是人家的链刃,你想干嘛,偷?”
十三:“那羽书朝继呢?”
肖生:“那也不是你的东西。”
十三:“那不就只剩文葬了吗?”
肖生:“……”
肖生不解,年纪轻轻何必和一把链刃过意不去。“我看你和江潮关系那么好,他那把链刃可是台首送的,我垂涎了好久。不过那对链刃用起来极轻极快,放眼整个凌雪阁,还真只有他用的顺手。他是你师兄,你管他要,说不定他就给你了呢。”
十三灵机一动:“我师兄是我师兄。”
肖生:“嗯?”
十三:“你也是我师兄。”
肖生:“算吧。”
十三欢喜:“那我管你要不就好了吗?”
肖生:“……”
肖生:“台首要你去吴钩台挨打,不是没有原因的。”
说起这个,十三埋怨道:“话说肖师兄,咱阁里多久收新弟子啊?哪天也让我混个师兄当当呗?”
肖生:“能进凌雪阁的,除了裴清裴宁那样的家族,被带进来的哪一个不是无亲无故没有出路还要有天赋的?上哪儿去搞那么多你和洛景明这样主动送上门来的冤大头?”
十三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
但他还是很想要一对趁手的武器。裴宁与他说藏剑山庄有好多好多神兵利器,你可以去弄一把回来。
于是十三心心念念着藏剑山庄,莫名其妙地走上了去往万花谷的路。
正在他出神之际,他的好伙伴们已然和新加入的同伴聊得热火朝天。那位名叫谢长安的家伙痛快地承认了自己男子的身份,他随便给自己按了一个凄惨的身世,说起男扮女装是娘亲的主意,他的爹爹出谷游历时得罪了不少人,娘亲才出此下策——便是方才追来客栈的人。想必会给他们添不少麻烦。他真心换真心,将洛景明哄得精神大好——酒逢知己千杯少,十三那块学不会十方玄机的木头是跟他聊不到一块的。
洛景明说没关系,这位公子可厉害了,平日不拔剑,拔剑一挑五。说着戳戳一旁的十三。
十三:“?”
谢长安又问他们到何处去,洛景明便欢天喜地地说去藏剑山庄的拭剑园挨打……咳,比试,比试。
他“噢“了好长一声,又说,你们功夫好生不错,师从哪门哪派。
“你怎么知道我们功夫不错?”十三探头。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功夫不错。他天天在吴钩台挨了上顿挨下顿。
谢长安面不改色,笑道:“我看那位女侠好生厉害,他们又认你是老大,你肯定最厉害。”
“我不是老大。”十三随手指向洛景明:“她才是。”
洛景明:“啊?”
谢长安没管这么多,只笑眯眯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少侠,你可得加油了。”
果然,没走多久马车就是一个颠簸,本把头探出窗外的洛景明差点连人带头飞出去,被裴宁抓住了衣领,连人带头又给拽了回来。谢长安早有预料般的,不知上哪儿摸出一把扇子,开了扇面遮了半张脸:“他们追上来了。”
十三一把把他的扇子扒拉开:“放下去。”
谢长安:“……”
十三直言不讳:“挡我视线了。”
难为情这拿钱时眼都不消眨的厮真性情,竟还真干起了替人消灾的活儿。车外忽地响起马蹄声遮不住的脚步。这样的脚步声很熟悉,当他自己运着轻功轻轻踩上树叶的时候,也会有同样的瑟瑟声。十三摁住谢长安,踩上车窗一头钻了出去。
他无意听过师兄师姐嘴边飘来的什么“枪打出头鸟”,起初不懂是什么含义,如今也算兑了现,他方探出头,一支飞镖便激得他低头去躲,再抬头时几个黑影已经仅凭着轻功追了上来。十三一愣,这些人的装扮实在眼熟得过分——等等,不会跟上次在向阳坡叽里咕噜的那三个人是一伙吧?
十三翻身上了车顶:“谢长安,你得罪的都是些什么人?”
谢长安说,不知道。
裴宁紧随其后,翻身与他后背相靠。
十三扫视周围,平静地歪头,对裴宁道:“好多人。我好像打不过。”
裴宁:“哎?”
十三:“但我可以试着杀一下。”
裴宁:“啊?”
谢长安:“……”
就和杀山匪一样。十三握紧了手中的剑柄,没等来回应,全当了默认。“那我真杀了,”此人还算记得叶未晓的叮嘱,确认似的多了句嘴:“杀光了不会有人找我寻仇吧。”
“现在不是惦记这个的时候。”裴宁道:“剑拿好了。”
哎,也是,要寻也寻不到,他们在太白山深处鸟都飞不过的地方,总归遭殃的也就只有谢长安了。这般想着,心里便舒坦了不少。那些黑衣人朝他扑来,十三抽剑出鞘,顿时刀光剑影一片,十三举最后一剑,朝那人要害刺去——
没刺着。
十三:“……”
十三难以置信地看着手里的剑:“这东西这么短?”好马无好鞍,兵器不趁手,这剑这么重,怎地连六尺都没有。十三小小的脑袋充满大大的震惊。
裴宁扶额。
他向马夫要了根绳,把半死不活的人五花大绑了一番,一脚踹进了车里。
洛景明:“哇,活捉。”
十三摇头:“不是,是失手了,没杀掉。”
说着他擒住那人的下巴,从他的后槽牙里掏出一块药来。再三下五除二卸了他身上的飞镖飞刀和匕首,又把他的衣服一扒,暗器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谢长安:“……”
做完这一切,十三这才抖了抖剑上的血,收剑入了鞘。那血渍刚好溅上了谢长安的裙摆,似几朵零星的红花。后者皱了皱眉,不咸不淡地夸道:“少侠擒人的本事好生熟练。”
就是……不大爱干净。谢长安只看那沾血的裙摆一眼,就好似一万只蚂蚁从染血处浩浩荡荡爬满全身。
熟不熟练不知道,总之昭明苑便是这么教的。换成是他,定是要在身上藏百八十件东西的,类推嘛。
“你要留着吗,不留我杀了。”十三说着又要拔剑,裴宁和洛景明左右齐齐抓住他的衣袖。
“少侠的办事风格可真是别具一格。”谢长安道:“你把此人交给我,我爹爹或许能够帮我处理后患。”
……
好吧,敢情是出去惹了事,去给老爹添麻烦的。
十三承认,万花谷是个很美的地方。至少他的记忆里,从未有过比这里更美的画面了。
洛景明却说,就你那所剩无几的记忆,里边找不到好东西也很正常。
十三:“……”
倒是谢长安起了兴趣,问起他以前发生过什么事。回了万花谷他便一改妆容,拿真容示人,换回了少年人的衣裳,可爱的小女孩突然间变成了漂亮的小白脸,惹得洛景明背地里连声赞叹。
如此美丽的皮囊面前,脸盲症显得格外煞风景。更可恶的是,脸盲的他须得微仰着头才能触及他的目光,对此十三十分不满。
而更令洛景明赞叹的是晴昼海的美景。因而谢长安抛出疑问时,和开着灿烂花朵的树一同在土地上迷茫的只有孤零零的十三。
关于身世,倒没什么好瞒的地方,于是十三向他解释了自己是如何走着走着从悬崖上摔下来把自己摔失忆了的事。是真是假,十三自己也不清楚。
谢长安听完:“那你岂不是无亲无故了。”
虽然这话问的着实欠揍,但于就他而言确实没毛病,于是十三点头承认,一边寻思着这话自己好像在哪里听过。
“我爹想见见你。”谢长安说:“就你一人。”
他变了。那层和颜悦色的气息仿佛和本属于姑娘的衣裳一起被脱掉了。“你想支开我的朋友?”十三问。
“嗯。”
十三:“那我可以不见吗?”
“我在你身上下了毒。”谢长安抱着臂,用几近冷冽的声音道:“你要是不跟着我走,你就得交代在这儿了。”
十三深刻地想了想,他一定是和黑衣人犯冲。若非如此为何他每一次被绑架都有这样的黑衣人在场。好在他一回生二回熟,点点头:“噢。”
谢长安眉头一挑:“你就不怕?”
十三摇头:“还好。”比起被毒死他更怕想不出此人究竟是何时下的毒,想不出来可是要被台首收拾的。比起被毒死,被台首一刀一刀剁成饺子馅也许来的更让人恐惧些。
谢长安:“我并非恶意。我只是想带你去见见我爹。”
“你直接对我说不就好了。”十三直喊冤:“不用又骗人又下毒。”
有那么一瞬间谢长安察觉了良心的不安。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谢长安想,怕是被他骗了还要替他数钱。
十三不想数钱。他不太在乎自己都说了什么,他的思绪很乱,但千头万绪都可汇集成一句话——他究竟是多久下的毒?再想不出来,台首真要把他给剁成臊子了。
“习惯了。”谢长安道。
习惯了,好熟悉的风格。十三想,跟自己太白山的同伙一模一样。
谢长安带他走了很远很远,远到了天那边的一个长满古怪石头的地方。仙迹岩本是青岩万花绮丽之地,飞瀑饮溪,鸣鸟相和,画圣林白轩与琴圣苏雨鸾在此再通心意,琴瑟和鸣,做桃源之比翼,好不逍遥自在。
当然,此等江湖传闻,十三没听过。他的眼里谢长安带他走过古怪石头的路,又穿过花花和草草,来到一处阴翳的住所。
谢长安介绍说,这便是万花谷的画圣。“也是我师父。”他道。
十三默默举手:“不是你爹吗?”
“骗你的。”谢长安大大方方承认。
十三:“那你爹是谁?”
“……”
谢长安咬牙,狠狠地剜了他一眼,突然斥道:“关你什么事?”
十三茫然地眨眨眼。他的眼里眼前的人像是被提了师兄的江行舟,说翻脸便翻脸,不可不谓之奇怪。可是他说的对,别人的爹爹干他什么事情,言之有理,再疑惑也不问了。他只好换了个话题:“好吧。那画圣是谁?”
“……”
谢长安用力过度,险些将牙咬脱臼。
十三看他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怕是误会了自己侮辱他师父,不打算给他解药了,连忙一摊手,解释道:“你别……我真的不认得,也许以前认得,但是我现在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你能不能不要这样,你看起来想把我吃了。”
谢长安一甩衣袖,不愿再理会他,而是径直向前,对院中的人道:“师父,你要见的人,我替你带来了。”
画圣和谢长安不一样,画圣相当客气,他先是要他坐,于是十三听话地坐下了。谢长安站到他身旁,十三总感觉他能从怀里抽出一把刀来抹了他的脖子。
事实也如他料想的那样,画圣坐到他的对面,十三看着画圣给他满上一杯茶,他端起来嗅了嗅——他没招了。最近很流行下药吗?十三想。他挪了挪目光,恰巧见画圣没给自己添上,干脆把茶盏往画圣面前推去:“你喝。”
画圣宽宏大量地接纳了他的无礼,接过茶盏,慷慨地将茶喂了无辜的花花草草。这才说刚才多有冒犯。
说完,又问道:“你可知你杀的是什么人?”
不知道。在太白山的时候就不知道。十三没有开口,只摇摇头。
“你可曾听说过凌雪楼?”画圣道。
“……”
十三不禁想起鸟不归前趾高气昂地军队,这不才知道么。
“那你可知凌雪阁?”
十三歪头——哦,他明白了。原来这就是故事里江湖上行骗的骗子,好巧不巧,骗到正主头上来了。什么人胆敢在万花谷冒充凌雪阁的人?这要让台首知道,台首非得扒他们一层皮三层肉不成。十三心里默念三遍不能暴露身份,道:“不知道。”
“凌雪阁隐于江湖,其行事皆为我大唐兴亡息息相关,凌雪楼乃其江湖之属,”画圣道:“你所杀之人,便来自其中。”
……这群冒牌货还挺了解他们的。
十三不语,听画圣继续讲下去:“你动了他们的人,便已卷入其中纷争,他们不会放过你。你既救长安于险境,我自当还你这恩情。你若愿意,我可替凌雪阁留你,护你周全。不过在此之前,你需为凌雪阁做一件事情。你可愿意?”
“如果我说不愿意呢?”
十三叹气。若真是凌雪阁的人,听到这个话就该从怀里掏出一把链刃当机立断把他宰了。
他们掏不掏,十三不知道,不过他们若是不掏,就轮到他掏了——好大的胆子冒充凌雪阁招摇行……
而后十三听得刹那间一道厉风之声——他的动作比脑子快太多,瞬息间向后一仰,躲过朝要害卷来的链刃。
谢长安吃了一惊,这是他自习隐龙诀以来,第一次失手。这厮的身手竟能如此快捷,更是以一种刁钻的角度躲过他直击要害的一击,仿佛对链刃的轨迹了如指掌……他难说是巧合,那样娴熟的反应,便是见多识广听得过隐龙诀的高手,在距离如此之近的情况下,不经积年累月的反复,又如何能躲过?
巧合不可能是巧合,这辈子不可能是巧合,能躲过又如何,那是没辙,谁叫吴钩台的师兄师姐们常常用这招卷他。放只猫在吴钩台每天被不同的人从不同角度这般袭击上几十次,走到哪儿袭击到哪儿,猫也能躲开。十三曾一度生活在这一招的阴影里,不知付出多少惨痛的代价,这才练出了躲的习惯。
可那谢长安的速度也不赖,便是这一招,惊得他心跳都漏了一拍。他难得有这般激烈的反应,而激烈的心跳过后,十三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谢长安好像真掏链刃了!
十三茫然地傻成了一团,而链刃又卷两道,招招致命。这可不是吴钩台的打闹了,这是真的要命。他被迫抬剑挡了两招,这样的力度,这样的声音,妥妥的隐龙诀,如假包换的那种。
可他还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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