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红通通、亮晶晶的东西,被猝不及防地塞进了谢灼嘴里。
“咔嚓。”
糖衣在他的齿间碎裂,一股极其霸道的酸甜味在舌尖炸开,瞬间冲散了所有的沉重。
谢灼一愣,下意识抬头。
只见那巨大的天使像翅膀边缘,一只手正扒着石沿,齐玄晦那张写满八卦的脸探了出来。
他的眉毛高高挑起,嘴里也叼着一根糖葫芦,含糊不清地吐槽道:“哟,还在上面吹风呢?下面的庆功宴都摆两轮了,你们俩还在这儿搞二人世界?”
还没等谢灼说话,一道幽幽的女声便从道士身后飘了出来,阴恻恻的:“观主大人,您这么关心人家干什么?怎么,您老人家也想加进去,凑个三人行?”
柳葡桃摇着团扇从齐玄晦肩后冒出来,扇子半掩着唇,发间别着一朵不知谁塞进去的绢花,整个人显得比平时鲜活了许多。
齐玄晦吓得一激灵,脚下一滑险些踩空,连忙往后蹿了三尺以示清白:“谁要加入!本座是修清静无为的!红尘俗念,贪嗔痴爱,皆是虚妄!别坏我道心!”
看着眼前这鸡飞狗跳的一幕,谢灼嘴里含着那颗山楂,在腮帮子里从左滚到右,突然笑了一下。
他轻轻咬碎了冰糖。
是脆的。
山楂的果肉有些酸,刺激得两颊生津。
他低下头,悄悄捏了捏沈行舟的手指。
指腹干燥,有些薄茧,触感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他又侧过身,重新抱住了身边这个人。怀里的身体是温暖的,心跳是有力的,带着鲜活的力道。
风声、喧闹、朋友的插科打诨、嘴里的酸甜、掌心的温度。
甚至是背上尚未痊愈的伤口传来的隐痛,还有记忆里那些关于母亲的缺憾。
这一切的一切,都在嚣张地告诉他——他还活着。
不管他是代码还是血肉,这些感受是属于他的。
这些构成了现在的“谢灼”,是任何人都抢不走的。
“……你怎么不给我带一根?”
沈行舟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一丝不满。他看着那两根红艳艳的糖葫芦,忍不住道。
齐玄晦立马把两只手举到耳边,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嘴巴撅得能挂油瓶,对着谢灼告状:“冤枉啊,是他说你沈行舟不爱吃甜的,所以本座才只买了俩根。”
沈行舟无语:“糖葫芦那叫甜吗?那是酸!我看你就是抠门,舍不得给我花钱。”
“本座是那么小气的人吗,你诬蔑!”
“行了行了,别吵了。”
粉毛少女也笑盈盈地爬了上来,她怀里抱着一个油纸袋,十分豪爽地递过去,里面是一张撒满了葱花和酱汁的大饼,热气腾腾地卷着:“来,吃这个!刚出锅的酱香饼,围裙大哥新一力作,排队排了好久才抢到的。”
沈行舟眼睛一亮,也不客气:“多谢。”
他撕下一块,先递到了谢灼嘴边:“尝尝,这可是好东西。我上学的时候,每天早上等着买呢。”
谢灼低头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眉眼弯弯:“嗯,很香。”
旁边齐玄晦看得直翻白眼,转过头去跟柳葡桃小声逼逼:“我就知道他们要这么干。”
柳葡桃掩着嘴笑,团扇摇得花枝乱颤:“观主大人,您这就叫自取其辱。大好的庆功宴不去,非得跑这儿来当灯笼。”
粉毛姑娘却两眼放光,嘴角疯狂上扬,还要拼命捂住嘴防止尖叫出声。齐玄晦打了个哆嗦:“……你干嘛?中邪了?”
几人闹闹哄哄地从神像上下来,夜色中的慈悲城灯火通明,长街两侧挂满了纸灯笼,暖黄的光连成蜿蜒的河流,直通向城中心的广场。
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有慈悲城的原住民,有外来的旅人,有前些日子还互相提防的异乡客,此刻都挤在同一张长凳上,碰着碗,夹着菜,高声谈笑。篝火在广场中央噼啪作响,火星蹿上半空。
沈行舟也不客气,夹起一块炖得软烂脱骨、色泽红亮的肘子皮,拌进热腾腾的白米饭里,一大口送进嘴里。
满口咸香,油脂在舌尖化开,黏糯的皮和松软的米粒在咀嚼中融为一处,鲜味直冲天灵盖。
一旁的谢灼学着他的样子,认真地拌好了饭,试着吃了一口。
眼睛瞬间亮了。
他点点头:“真的很好吃。比那个沙拉什么的好吃。”
沈行舟看着他嘴角的酱汁,忍不住笑了,伸手替他擦去:“我之前就说过,如果有机会,我会带你回我的‘家’看看。到时候,我带你吃遍大街小巷,吃正宗的路边摊,可不去那些坑人的刺客餐馆了。”
谢灼握住他的手,在喧嚣的人声中,目光温柔。
“我也说过,我会等。先生。等到了,我会很开心。若是一时去不了,也没关系。只要在你身边,哪里都是好地方。”
兜兜转转,原来他们的承诺,早在分别之前,便已经许下了。
或许未来也会有短暂的分别,或许还有未知的命运在等着他们。但无论如何,他们总能抓住彼此的手,打破一切维度的阻碍。
这个世界很大。
大到有亿万行代码,有无数个平行宇宙,有数不清的文明在诞生与湮灭之间轮回。
我们都是其中微不足道的微尘,灰扑扑的,在庞大的数据洪流中随波逐流,似乎与旁人别无二致。
但就像他们曾经做过的那样——
在那处混乱、无序、崩塌的维度中,如同磁石吸引着铁屑,去感受那种同步的震颤,捕捉那段独一无二的灵魂频率。
不需要坐标,不需要指引。
自然而然的,在万千死寂的微尘里,他们一眼就能找到对方。
就像过去已经做过的无数次一样。
也像未来,会做过的无数次一样。
酒过三巡,庆功宴的气氛推向了最高潮。有人跳上了桌子击鼓,连齐玄晦都被灌了好几杯,开始拉着人讲他当年云游四方的“光辉事迹”。
沈行舟却悄悄在热闹里悄悄放下了酒杯。离席而去。谢灼没有问,只是自然而然地起身,像道影子一样跟在他身后。
两人穿过狂欢的人群,一路弯弯绕绕,重新回到了那座巍峨却寂寥的主殿。
殿内没有点灯,只有月光透过花窗洒下斑驳的冷光。
那袭猩红的身影正背对着大门,伫立在神像之下。
“怎么不去宴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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