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清晨,山间的薄雾还未散尽。
茅屋的窗纸透进一抹温软的微光,空气里弥漫着柴火与粗茶的清香。年幼的孩子揉着惺忪的睡眼,吸了吸鼻子,满心欢喜地以为只要推开门,便能看见娘亲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和爹爹那张被晨光染暖的憨厚笑脸。
然而,他睁开眼的那一刻,世界变了。
爹娘还是那个爹娘,但在他们的头顶、在简陋的家具上、甚至在窗外的飞鸟身上,都漂浮着一团团扭曲、闪烁、根本看不懂的奇怪符号。
那些符号像是一群疯狂的虫子,重叠在一起,永无止境地跳动。
“……这是什么?”
年幼的孩子疑惑地伸出手,想要去抓那些光影,却抓了个空。
他跌跌撞撞地跑出院子。家养的大黄狗正趴在泥地上惬意地晒着太阳,尾巴懒洋洋地扫过地面。
而在狗毛茸茸的脑袋顶上,悬浮着一个鲜红的数字:【7】
“爹,娘!”他指着大黄狗,天真地问道,“大黄脑袋上为什么顶着个‘七’字?咱们要喂它七个白面馍馍吗?”
爹娘面面相觑,只当是小孩子没睡醒在胡言乱语。父亲板起脸,敲了敲烟斗训斥道:“青天白日的别整日说这些话,哪来的字?净自己吓自己!快洗手进屋吃面!”
孩子委屈地闭了嘴。
可是,那个数字没有消失。时间一天天过去,那个数字每天都在减少。
6,5,4……直到变成0。
第七天傍晚。
一群饿极了的野狼冲下山,闯进了村子。大黄为了护院,被野狼活活咬断了脖子。
那天,满院子的血。
孩子站在血泊里,看着大黄僵硬的尸体,那个红色的数字彻底消失了,变成了一串灰色的乱码:【已删除】。
那是他第一次隐约明白,那些数字代表着什么。
噩梦并未就此停歇。
没过多久,隔壁一直疼爱他的大伯来串门笑呵呵地来家里串门。
孩子端着水碗走出来,一抬头,脸色煞白。
大伯那张红光满面的脸庞上方,悬着一个鲜红刺眼的数字:【13】。
十三天。
这一次,他慌了。他哭着跟爹娘说了大黄的事,又指着茫然的大伯,哀嚎着说人只剩下十三天的阳寿。
爹娘虽然觉得晦气,让他不要乱说话,但心里到底犯了嘀咕。他们偷偷跟大伯说,让他这两周注意些,别去深山,也别走夜路,就在家里待着。大伯虽然不信,但也应下了。他当真闭门不出,整日待在屋里纳鞋底、修农具。
孩子每天都趴在窗上,数着日子。
12…… 8…… 3……大伯面色红润,能吃能睡,安然无恙。
孩子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渐渐落回了肚子,他甚至天真地以为,只要躲过了危险的陷阱,命运的轨迹便能被轻易篡改。
直到第十三天夜里。
那一晚,塞北的寒潮突袭临平村,风雪狂啸,滴水成冰。大伯为了御寒,在屋里多生了满满两盆炭火。为了不让刺骨的寒风钻进来,他找了破棉絮和木板,将门窗封得严丝合缝。
次日清晨,雪停了。
大伯再也没有醒过来。村民砸开房门时,屋里的炭火早已熄灭,老人躺在土炕上,身体硬得像一块青石。
灵堂内白幡翻滚,纸钱如灰蝶般漫天飞舞。
爹娘在棺木旁,看向了缩在墙角的孩子。而村里人看他的眼神也变了。那些曾经摸过他头的大婶、同他一起在田埂上抓泥鳅的玩伴,如今都远远地避着他,目光中交织着敬畏、贪婪与恐惧。
“神仙下凡了……”
“这孩子开了天眼!”
有人开始带着三牲酒礼上门叩拜,有人跪在尘埃里求他断一句吉凶。就这样,那个会在田野里撒欢的“小月”死去了。临平村多了一位坐在神坛上的神童。
那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一个看似寻常的清晨。晨光熹微,母亲在桌前剥好了一颗热气腾腾的鸡蛋,微笑着递到他面前,柔声唤着他的乳名。
小月抬起头,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只见母亲那温暖慈爱的面庞上方,悬浮着一个刺眼的鲜红数字:【7】。
他浑身颤抖地转头看向父亲。父亲正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头顶同样悬着一个大大的:【7】。
七天。
只要七天,他就要变成孤儿了。
“我……我出去玩了!”
小月甚至不敢再多看父母一眼,他猛地推开碗筷,冲出了家门。
他一路狂奔,泪水模糊了视线。他穿过了金黄的麦浪,踩碎了漫山的荆棘,鞋子跑丢了,双脚被尖石割得鲜血淋漓,却浑然不知疼痛。
他一直跑到了临平村后山那片深不见底的湖前。
没有犹豫,没有回头,小小的身影纵身一跃。
“噗通!”
冰冷的湖水瞬间吞没了他。
口鼻被粘稠的液体灌满,狂暴的窒息感如重锤般砸击着胸腔。他在黑暗的深水中不断下沉,眼睁睁看着头顶那微弱的天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死吧。
若是死了,就不用看着爹娘在自己面前化作枯骨。若是死了,就不用面对这个满是数字的世界。
……
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咳出一口水,在泥泞的岸边醒来。
他被冲到了湖的另一岸。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胃里因为饥饿而剧烈绞痛,肺部火辣辣地疼。
但他没死。
他试着把头埋进水里,试着从高处跳下。
每一次,他都会痛晕过去,然后在一片狼藉中再次醒来。
世界仿佛把他遗忘了,既不给他生的希望,也不给他死的解脱。
他不再尝试自杀,开始在山林里像野兽一样游荡。
也就是从那天起,他的眼睛彻底变了。世界在他眼中褪去了色彩,变成了一堆堆枯燥的数据。
他抬头看天,能看到云层中流动的【降雨概率:98%,触发倒计时:00:12:31】。
他看一棵树,能看到树叶凋零的【养分耗尽,枯死节点:天历三千四百年】。
万事万物都没了秘密。
一切都是被设定好的程序,冰冷,且无趣。
后来,他走出了大山。
为了填饱肚子,他砍了一根枯竹,挂了一面洗得发白的粗布幡旗,成了一名游走四方的算命先生。
达官贵人、贩夫走卒将他奉若神明,匍匐在他脚下,惊叹于他的神机妙算。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何曾算过命?他只是看着那些人头顶的剧本,照本宣科地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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