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学,暖阁。
“去备车,我看过伤势之后就回府。”
聆星离开后,裴姻宁神色稍显复杂地在门外待了一会儿,听见楼下远远传来韦四郎遭受杖责的惨嚎,心里并不觉得快意。
她是不愿意看到漓容煦出手的,皇家的人情不好滥用,浪费在今日这种口舌之争的小事上,太不明智。
而且,她是万万没想到,郁骧会在那时候护着她。
沉默了半晌,裴姻宁无声推门入内。
这里是太学的客舍,因为偶有贵胄往来,是以比之于夫子的陋室要豪奢许多。
屋内寂静无声,裴姻宁绕过屏风,先是嗅到一股淡淡的血腥,而后竟发现郁骧半靠在卧榻上,衣裳已经褪到腰间,露出精悍的上身。
裴姻宁的眼睛被晃了一下,隐约看见郁骧的脊背下方,好似有一块手指般细长的胎记。
它攀附在脊椎下,像一把染血的尖刀。
她愣怔的瞬间,郁骧就已经把衣裳往上拉了一些,遮掩住腰际的印记,只露出半边肩背。
裴姻宁本能地转过半身似要回避,但想了想,又直视过去。
“不是同你说过了,要等大夫来再处理吗?”
郁骧看了她一眼,这人好像并没有什么羞耻心似的,不紧不慢地问道:
“有匕首吗?”
裴姻宁这才看见,有一根指节长的木刺扎在了他的后背下,不深,但位置刁钻,若是强行拔出,只会把伤口撕得更大。
她皱了皱眉,坐到榻边挽起袖子,准备帮他去拔。
“转过去,趴下。正好,我还有话跟你说。”
郁骧习惯了,裴姻宁帮他处理伤势,可不是为了道谢。
当然,郁骧也没指望高傲如她嘴里说出个谢字,身体微微靠坐着,侧头看着她动作。
“你既然入了太学,若不出意外,父侯会在两年后安排你入仕途。”
裴姻宁把手帕按在伤处附近,那木刺带着倒钩,她只能顺着劲慢慢拔除。
然而跟医者不同的是,她用来转移患者注意说的话可没那么温柔。
“倘若是做官,五官容貌都要在考察之列,你今天冒着破相的风险救我,到底为了什么?为了挣个好名声?”
郁骧凝眸,他总是不自觉地被裴姻宁的神色所吸引,尤其是这种疑神疑鬼的时候,嘴唇微抿、轻轻蹙眉,时而期盼良善,时而揣测恶意,仿佛一只尾巴着了火的猫,最是精彩。
“关外庶民,要这名声何用?”他说道。
“真的?”
“嗯。”
“那你想做什么?难道真的指望我感激你?”
“不敢奢想。”
木刺被拔了出去,裴姻宁蓦地笑了,自己心里那根刺倒是疼了起来。
她想起了母亲将这对母子收入府时,见萱吟夫人貌美,唯恐他们又被人欺辱,便问她,要不要去侯府名下的绣坊做个绣娘讨生活。
那时,萱吟夫人也是这样,诚心诚意地说,已经收受夫人大恩,至于其他的,不敢奢想。
可现在呢?说什么不敢,实则什么都敢。
那天,母亲告诉父侯对这对母子已有安排,可萱吟夫人却当场矢口否认。
于是她成为了侯府的侧室,或许那是鹿门侯唯一一次赢过发妻,他因此得意洋洋,将萱吟母子视为自己某种胜利的旗帜。
裴夫人是第一次看错人,因此动了气,一病不起,身体每况愈下。
裴姻宁的眸底逐渐冰凉,她的声音刻意放得轻柔,柔得像是雪絮裹着冰锥,咬进他的耳朵。
“阿狁,你该不会真的想讨好我吧?还是说,我看走了眼,其实你志向并没有那般高远,只是喜欢受点伤,好在父侯面前讨可怜?”
她话说得恶劣,倘若是一般人,此时已经凉了心。
可郁骧明白,她说的不过是等下要发生的事。
鹿门侯一直怀疑裴姻宁要对郁骧出手,今日他伤在脸上,回府之后,少不得一番斥责。
裴姻宁不怕被斥责,就算被执行家法也无所谓,可她害怕影响裴夫人养病。
裴夫人已经被不夜症彻底掏空了身体,如今正在调养的关头,倘若再被鹿门侯刺激,只怕就算有雪丹,也未必能救。
这是裴姻宁绝不能容忍的。
可裴姻宁会放软身段,求他帮忙遮掩吗?
不会的。
她浑身带刺,遇到这种事,只会往最坏了想。
她选择恐吓。
可话说出来,语调又是轻轻的,带着一抹先礼后兵的意味。
“答应我,这段时日别去见父侯,好吗?就只当是,你我之间的秘密。”
裴姻宁和他说话的时候,总是盯着眼睛看,漆黑的眼眉压着一抹锋利,仿佛想把他剖心裂腹,翻出他心里的想法。
郁骧感到喉咙有些干哑,半倚在坐榻上的身躯一动不动。
“阿姻。”他缓缓说着,琉璃色的眼眸里涌动着暗流似的,“向侯爷直言实情,很难?”
直接告诉鹿门侯,今日是韦四郎挑衅,划伤了郁骧,很难吗?
对裴姻宁而言,何止一个难字。
她已经习惯了,就算自己解释了,鹿门侯也不会信。
有时候她甚至觉得是不是郁骧都不重要,鹿门侯就是想通过训诫她,让裴夫人低头。
故而郁骧这句话,又叫她眼底的冷意多了几分。
她轻轻扯了一下身后的屏风,将二人的身影全部遮掩,而后坐到了郁骧旁边,抬起手来。
一个眨眼间,郁骧就感到她的手掌贴在自己脸颊边,温温热热,一点都不像她这个冷峭尖锐的侯府女公子。
郁骧感到裴姻宁的指尖停在自己脸颊上的血痕旁边,圆润的指甲沿着凝结的血痂附近若有似无地滑动着。
一股淡淡的墨石香在身前涌动,始作俑者却是语带威胁。
“我刚才说过,若不所料,过两年父亲会为你谋个官身,而做官至少要容貌无暇。”
“凭着这副相貌,或许过几年,平步青云,迎娶贵女,也不是不可能。“
“可要是出了意外,这一切,就都成了镜花水月了。”
“阿狁,你最好乖乖按我说的做,否则,我就会是那个‘意外’。”
说到最后一句,裴姻宁几乎是抵着他的耳边说的。
这般耳鬓厮磨的一幕,若是落在外人眼里,可谓是十分地不体面。
可裴姻宁就是故意的,她知道郁骧这种人,看似恭顺,实则只愿意听他想听的话,只有刻薄到让他感到痛,她说的话,他才会放在心上。
果然,郁骧的呼吸乱了一分。
他微微垂眸,看似屈从地移开目光。
“你……很在意我身上有疤痕?”
裴姻宁张了张口,正要提醒他仪容对前程是多么重要,可转念又发觉,他说的是“你在意”。
我在意?
她眉眼微扬,自以为他这么说,是带着几分屈从的暗示。
于是,语调中便又挂上一丝丝轻慢。
“所以你最好乖一点,把爪子都收起来。否则,恐怕从今天起,你身上的伤疤都要拜我所赐了。”
话是狠辣的,可听在耳中,又好似多了几分别的意味。
郁骧掩在袖下的手指微微蜷曲了起来,看似低眉顺目,实则在掩饰眸底泛起的异样情绪。
他的余光扫见裴姻宁搭在榻边的手,肤色略显苍白,指尖涂着素粉丹蔻,和她的双唇同色。
就是这双手,这张嘴,分明轻轻一捏就能被摧毁,可总是独独对他,倾吐着这样……这样让人肉骨酥麻的话。
这时,暖阁外开门声响起。
容煦走入暖阁,看见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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