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听晚把合作条款写到第三页,裴彻终于伸手按住了她的笔。
“每月俸银二十两,查案另支。你一个从九品校书,开价比六部侍郎还高。”
“六部侍郎不会半夜进废库,也不会被人拿老师的安危威胁。”虞听晚抽了抽笔,没有抽动,“臣原来的俸禄只够买纸墨。如今要雇车、买消息、安置证人,还要给母亲换一扇结实些的门。二十两不多。”
茶棚外人来人往。两人坐在最偏僻的位置,也不宜久留。裴彻没有与她争银子,只将那一行圈起,改成每月十五两,办案实支实领。
虞听晚重新添了一句:“账目由臣保管,大理寺核验,陛下不能问曹安要回去改。”
“朕何时改过你的账?”
“陛下没有改过,只是提前防着。”
裴彻看她一眼,提笔在后面写了一个准字。
他们从茶棚谈到城南虞宅,又从午后谈到掌灯。虞夫人让人在堂中摆了饭,见皇帝改穿常服坐在自家旧桌旁,也没有惊慌,只将豉汁鱼往他面前推了一些,随后带着婢女退到后院。
桌上铺着七页契书。
第一条,虞听晚可以查阅与景和旧案有关的宫档、刑档与宗室案卷,涉及军防布置的内容由谢临川先行核准。
第二条,她可以自行接触证人。朝廷若要监听或跟随,须事先告知,不得再以她作饵却隐瞒风险。
第三条,《潜龙遗录》原稿归她保管。裴彻可以提出删改理由,却不能越过她擅改文字,更不能命内府另抄一版充作原稿。
第四条,虞家母女不因她所写内容获罪。若她确实触犯律法,由大理寺公开审理,不得以宫规秘密处置。
第五条,她有权随时终止合作,离开宫中职事。已经查得的证据交给大理寺,不因双方翻脸而毁去。
虞听晚还在末尾另列一项,凡以《潜龙遗录》为由缉拿官民,必须有书外证据。不能因为她在纸上写过某人心怀不轨,便把那人投入诏狱。裴彻看过后没有删,只补充若发现迫在眉睫的刺杀,可先行控制,十二个时辰内将证据移交大理寺。
两人在时限上争了许久。虞听晚要六个时辰,裴彻说夜间查证至少需要一宿。最后定为八个时辰,若大理寺少卿亲笔说明理由,可延到次日午前。
这不是史官平日会管的细事,却正是虞听晚最在意的地方。假史已经害死韩岳,她不能一边责怪凶手拿文字决定人的生死,一边容许皇帝用她写下的内容随意抓人。
裴彻看到第五条,再次停笔。
“你很喜欢给自己留退路。”
“臣从前没有退路,才会在奉天殿编出一部不存在的书。”虞听晚将写歪的一行重新誊正,“如今既能先谈,自然要写明白。”
“若你终止合作以后,转而替端王修史呢?”
“陛下可以把证据送到兰台,让全馆史官骂臣。不能杀臣,也不能关臣。”
裴彻没有立刻作答。
虞听晚抬起头。灯火落在两人之间,他的手还压着纸边,拇指上有一道不久前磨破的伤。她想起旧驿墙上那句“放她来,独自”,也想起他明明不愿她去,最后还是把铜哨放到了桌上。
“陛下若不能答应,契书便不必签。”
“可以。”裴彻在第五条后落下名字,“但朕也要加一条。”
他将契书末页翻到背面,没有使用皇帝惯常的敕令口吻,只在页边写下遇险先报四个字。
虞听晚等了片刻:“就这些?”
“你见到虞崇,收到顾衡消息,或者发现有人要取你性命,先告诉朕。不得独自赴约,不得替对方遮掩,也不得为了抢一册账留在火里。”
“最后一句不是条款,是翻旧账。”
“写进去。”
“臣若来不及呢?”
“铜哨、驿站、巡城司、大理寺,任何一处都可以传信。你若连半句话都来不及说,便先活下来,事后再解释。”
虞听晚原本准备了许多讨价还价的话,此刻却没有说出口。裴彻写这一条时没有看她,笔锋比前几页重,墨迹透过纸背。他不是要掌握她的每一步行踪,只是在防备退材库那样的火再烧一次。
“陛下为什么一定要写在契书上?”
“因为口头说过,你不听。”
“臣是问,这算君臣条款,还是私人所求?”
笔尖顿在纸上。
后院传来水声,虞夫人正在吩咐婢女洗碗。院外更夫敲过一声梆子,整条巷子都静下来。裴彻抬眼看她,方才与她争论俸银时还从容得很,此刻目光却停得太久。
他总能替一道命令找出足够理由,却没有为这句话准备答案。
虞听晚先低头蘸墨:“臣可以答应。不过陛下也要加一条。若陛下受伤、遇袭或准备拿自己引人入局,也须先告诉臣。”
“朕的安危不在你的职责之内。”
“那臣的安危也不在陛下职责之内。”
裴彻看了她一会儿,将那张纸转过来,在她添上的句子后签了名字。
契书一式三份,虞听晚与裴彻各留一份,另一份交谢临川保管。谢临川赶到虞宅时,看到末页两个并列的签名,先确认纸上没有玉玺,又把七页逐张编号封缝。
“这是什么?”他问。
“办案约书。”虞听晚道。
“大理寺为何要保管?”
裴彻答道:“防朕反悔。”
谢临川抬头看了皇帝一眼,没有追问,把第三份收入证物袋:“臣带来的口供,也许正好值虞校书这个月十五两俸银。”
韩岳遇害前曾去过端王府,这件事韩家没有说。大理寺查过韩岳最近三个月的行踪,发现他先后九次到城西庆和钱庄支取银子,每次五十两。银钱不是存款,而是端王府账房经由三家商号转给他的。
负责经手的账房叫杜章。韩岳死前一日,正是杜章给他送去缺角鹿印的信。
“人抓到了?”裴彻问。
“午后抓到的。”谢临川把口供放到桌上,“他承认送信,却说是韩岳先勒索端王府。三年前,韩岳在整理行宫旧物时找到一份侍卫轮值簿,里面记着景和十一年八月十五那夜,端王曾在子时离开住处。轮值簿原件后来失踪,韩岳留下抄本,定期向端王府索要封口钱。”
虞听晚把日期写在空纸上:“赵维桢说白鹿盟誓发生在八月十五。假遗命也用了这个日期。韩岳掌握端王当夜离开住处的证据,所以必须死。”
“杜章只承认送信,不认杀人。”谢临川道,“他说端王得知韩岳手里还有抄本后,命他约韩岳见面,准备花银子把抄本买回来。约见地点原是城西清平寺,不是三更桥。送到韩家的信中途被换了。”
“谁能碰到信?”
“杜章先交给府中一名跑腿,那人送到半路被马撞倒,信封落进泥里。路边一名卖炭者替他拾起。跑腿回府后才知道,信已经不是原来的信。卖炭者尚未找到。”
这套说辞把端王府摘得很净。端王给韩岳银钱,可以解释为遭到勒索。账房送信,也可以解释为想买回抄本。真正把韩岳引到三更桥的人,依旧藏在最后一次转手之后。
虞听晚问:“杜章何时知道韩岳死了?”
“昨日上午。端王府听见市井传言,杜章便去韩家试探。他没有进门,只在巷外看了一刻。”
“可续编卯时便开始售卖,韩岳死讯当时尚未公开。端王府若真的毫不知情,为何没有立刻追查那封被换的信?”
谢临川点头:“我也问过。杜章说王爷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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