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及多想,脚下虚软一歪,顺势靠进萧景桓怀里,借着这个姿势将脸一偏,又掐着嗓子娇声道:“殿下……人家走不动了。”
萧景桓嗅得她发肤间一缕幽香,沁人心脾,周身倏然一僵。
萧景行勒住马,目光在他二人身上扫了一圈,心里暗自好笑。
这谢娘子光看身段便知是个难得的美人,可他在心里略一比,还是觉得梦里那位更合他心意,就连她蹬在他脸上那一脚,他都觉着带劲,半点生不起气来。
“五弟好生陪陪佳人,为兄先行一步了。”说着扬鞭一甩,马蹄便踏着暮色朝京城方向奔去。
待那马蹄声彻底远了,谢听澜才慢慢回过神来,方才那一出虽是做戏,可此刻心神一松,四肢竟真有些发软,脚下虚飘飘的,一时不太站得住。
萧景桓察觉她身子发虚,也不多言,弯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送进马车里。
谢听澜缓过神,发现自己仍窝在萧景桓怀里,脸上顿时热了起来,先前是一时情急才往他怀里跌过去的,也不知他心里作何感想。
两人贴得不算紧,可前世尝过人事,她不再那么单纯,忙抬手在他胸口虚虚一撑,借力坐直了身子。
她脸上还烧着,垂着眼,不大敢去看他。
萧景桓被她那般贴着,手上又撑了一把,脊背不由自主地绷直了。身上虽只着单衣,却觉热意层层上涌,后背已是微汗涔涔。
他定了定神,目光在她面上略一停驻,见她亦是两颊飞红,心头那股异样便越发分明。
一下午相处,她对他始终从容得体,进退有度。可兄长一来,她便慌了手脚,急急往他怀里躲。
这反应说不通。与其说她对他有意,不如说是对兄长有意。
她真若对兄长有意,京中那些世家女郎见了兄长的模样,她总该沾上几分才是,可她偏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她若对兄长无意,那更该坦然相对,像对他这般不卑不亢。可她方才那一躲,分明是乱了分寸,倒像早认得兄长,却避如蛇蝎。
这念头冒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荒谬。且不说兄长见了她连她的身份都没弄明白,单说这些年,兄弟二人几乎日日一处,早几年同吃同住在军营,近两年也没少一起出征平乱,兄长哪有那闲工夫在外头惹什么风流债?
谢娘子那番异样究竟因何而起,他实在想不透。
有一点可以确定,她无意嫁给兄长,也不愿被他认出,才会那般躲闪。
甚至,她肯嫁给自己,极有可能正是为了躲开兄长。
倘若真是如此,他先前那点由着兄长把人抢走的念头,倒行不通了。
正如母后所言,婚姻大事,不能不顾谢娘子自己的意愿。
今日他本不想来。可母后发了话,若他今儿不登谢家的门约谢娘子出游一趟,往后也不必认她这个亲娘。
话说到这份上,他不能不顾及母后的意愿,才不得不走这一趟。
只是他没想到,这一趟走下来,倒叫他看明白了谢娘子的心思。
她既拿他当挡箭牌,他若娶了她,也是最省事的挡箭牌,能彻底堵住父皇和母后的嘴。
她要躲兄长,他要图清净,两下里凑在一处,倒比那些口口声声情深的,来得干净。
这么一想,这桩婚事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萧景桓将谢听澜送回谢府,天已经擦黑了,正巧谢正清也刚下值回来。
谢正清见五殿下亲自送女儿归府,人家到底身份摆在那里,哪怕心里不爽快,面上少不得也要端着礼数,便客客气气地开了口:“殿下若不急着回宫,不如留下来用顿便饭?”
本以为按这位殿下平日里的做派,多半是要推辞的,谁知萧景桓微一颔首:“那便叨扰了。”
谢正清一愣,只得侧身将人往府里迎。
入了席,崔若华满心纳罕,趁着谢正清和谢观澜在陪萧景桓说话,暗暗递了个眼色给谢听澜,想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听澜自己也是一头雾水,凭这位殿下下午那副不冷不热的做派,分明还是不情不愿的,怎么忽然转了性子?
总不能是因为她往他怀里靠了那么一下,他便改了主意吧?她自个儿都觉得说不通。
萧景桓入席时便察觉了,谢正清虽面上客气,笑意却只浮在嘴角。
萧景桓不动声色,拣了盏酒在手里转了转,闲闲开口道:“谢公,晚生近日重读《通纪》,读到辅政大臣裴元度废少帝扶新君一节,心中有一惑,裴元度算忠臣,还是权臣?”
谢正清夹菜的筷子顿了一顿。
萧景桓像是没留意,自顾自道:“说他忠,废立天子,手握生杀,说他权,裴氏江山又确是他稳住。晚生拿不准,想请教谢公。”
谢正清搁下筷子,开口道:“裴元度之事,不能以忠或权二字简单论之……”
话头一起,便收了不住,从裴元度引到前朝徐景先,又从徐景先论及历朝辅政之臣的进退分寸,那层淡薄不知不觉褪了。
萧景桓适时递话:“那依谢公之见,人臣功高,该如何自处?”
谢正清抚须沉吟,话匣子彻底开了,从史册扯到经义,从经义又引到前朝典故,越说越投契。
萧景桓便听着,不时点个头、续个茶,偶尔插一句问得恰到好处,既不打断谢正清的兴头,又让话头始终在他想听的方向上走。
一顿饭吃了大半个时辰,谢正清讲得口干舌燥,仍意犹未尽。
散席时萧景桓起身告退,笑道:“今日听谢公一席话,受益良多。改日休沐,晚生若再来叨扰。”
谢正清想也没想便应了:“来便是。”神色间颇有几分畅快,又补了一句,“下次备茶,酒吃多了误事,还是清谈来得痛快。”亲自将他送到府门外,才折身回府。
他痛快了,崔若华却是憋了一肚子火,晚间铺床时终于按捺不住,推了丈夫一把,没好气道:“你可真是,人家三言两语就把你哄得找不着北。前些日子他怎么冷着咱们听澜的,你倒忘得干净?还有那身子的毛病,你也不替女儿掂量掂量。”
谢正清被她说得下不来台,咳了一声,讪讪道:“我原先觉着这位五殿下瞧着温温吞吞,实则里外都捂不热。可今儿这一聊,倒觉得他比从前多了几丝活人气,我也觉着意外。至于那毛病……太医署也不是吃干饭的,兴许治得了呢。”
崔若华冷笑一声:“要真能治,还能拖到今日?”
谢正清也不与她争,只道:“旁的先不说,这位殿下的才学是实打实的。他今日肯放下身段来迎合我,到底还是看在听澜的份上。婚事已经定下了,听澜少不得要跟他过三年日子,他若肯待听澜好,总比先前那般不闻不问要强。”
崔若华听了,虽仍有些不快,却也觉得这话有理,便不再多说了。
萧景桓的功夫自然不只花在谢正清一人身上,崔若华与谢观澜这边,他也下了不少心思。
打那日起,他往谢府送东西递殷勤倒是其次,更关键的是,谢观澜素日里爱好的那些,雅集清谈、击鞠、射箭、听曲,原先倒也不常撞见萧景桓,可最近不知怎么的,三天两头总能碰面。
萧景桓每每还主动过来搭话,谢观澜纵然心里犯嘀咕,可人家到底是皇子,又这般客气,他也不好端着不理。
对崔若华,萧景桓更用了一番心思。
他无意间听谢听澜提起崔若华入秋后常犯头疾,便特意寻了一坛古方炮制的药酒,托谢观澜代为转达。
起初崔若华并未放在心上,某天夜里心血来潮试了一盏,次日起来竟觉得松快了许多。她嘴上不说,心下已软了几分。
更不必说萧景桓近来频频往谢家走动,每回来了便陪谢听澜弹琴弈棋、品茗闲话,一待便是一整个下午。
如今各家夫人们私下里都传开了,说五殿下对谢家娘子上心。崔若华面上不显,耳根子却是一日比一日软了。
这日萧景桓又登了门。
水榭里,谢听澜低头煮茶,萧景桓坐在一旁翻书,两人各安一隅,大半个时辰谁也没开口。
崔若华远远望过去,倒也不觉得两人之间有什么疏冷之处。
大约是都生得赏心悦目,便是这样静静地待在一处,各做各的事,也自有一种说不出的妥帖。
便也就放心了,带着几个丫鬟婆子回自己的住处。
听着母亲的脚步声渐渐远了,谢听澜才把手从茶则上放下来,腰背早已僵得发酸。
她偏头瞥了萧景桓一眼,这人倒好,神情从容,一副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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