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章焚烟
“甄然,外面出事了,闹得还挺大。”
听到有人唤她,席甄然蓦然回神,她先是收走了小春身上所有的仙粉,再警告大家不许碰这个东西,如果发现铸币厂内有其他人在吞食,一定要私下告知于她。
交代完事情后,她才终于放心地出门。
但不知怎的,席甄然越往人声喧闹的地方走,心中不好的预感就越是强烈。
果不其然,到了地方后,十几个浑身都是血的奴隶正在与万管事对峙,他们通红着双眼堵在那里,为首一人情绪激动地说道:“要不是你吩咐,我们也不会一下子死那么人!”
他强忍着泪水指向背后抬回来的几具尸体,只见那些尸体上纵横交错的伤口都深可见骨,有的断了两条腿,露出森然的白骨;有的断了半个头颅,颈项缺口那处的血已经流干了;有的只剩下了半张脸,底下露出来的血肉猩红狰狞,十分可怖。
很多人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不敢再看,但席甄然毕竟不是普通女子,她绕到近处细心观察着,果然发现了奇怪之处,那些伤势不仅切口平滑,而且十分雷同,不像是普通的刀剑能砍划出来的,倒像是薄薄的纸张或者细细的线割出来的。
同时她也有些疑惑,纸或者线就能造成如此可怖的伤势,这可能吗?
另一边,万管事不耐烦地说了一句“不过死了些奴隶”,顿时引起对面暴动。
“一百个奴隶!就只回来了我们十几个!”为首那人愤怒地咆哮道,“平日再怎么受你轻贱我都能忍,只为了活下去,但今日我忍不了了!大不了就是一死!”
他蓦地冲上去抓住万管事,摁在地上暴揍起来,其他人看得又是害怕又是兴奋,害怕是如果现在不上去帮忙,往后必定会被万管事报复,兴奋是有人做到了自己想做的事情,这也太爽了。
许多人越看越眼热,心中甚至有些蠢蠢欲动。
然而没过多久,突然冒出来一队护卫拔刀隔开了双方,阻止了事态进一步恶化,所有人顿时没有了旁观的心思,连忙战战兢兢地低下了头。
密密麻麻的人群自发地分出了一条路,一名青年骑着马出现在人前,马蹄快要踩到地上忍痛避让的万管事了方才停下。
他坐于马上,居高临下地冷睨着那二人道:“为何在此生事?”
席甄然认得他,周大人跟姬公子一样都是平大人的亲信,平日经常跟随在平大人身侧,帮平大人处理铸币厂的事务。只不过此刻的周大人跟在平大人身边的周大人有些不太一样,脸上没有丝毫笑意,而他不笑的时候,周身霎时一扫从前的懒散之感,温和无害的眉眼像是被刀锋削出了几分凌厉,逼得人不敢直视。
他一出现在这里,全场的气氛霎时犹如黏稠的泥水,凝重得可怕。
万管事一看就想先恶人先告状,但他被打得鼻青脸肿的,一张嘴就疼,根本说不了话。
揍人的奴隶很想张嘴说点什么,但在周大人迫人的威势下,他怕得不行,嘴唇一直在抖,喉咙里根本发不出半点儿声音。
其他人都下意识地噤了声,不敢冒然出头,也不敢发出什么引人注意的动静。
席甄然左右看了一圈,想了想后,还是出声道:“周大人,请听我一言。”
周景和将迫人的目光转向她后,其他人都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席甄然继续说:“大人可否将定罪的事宜暂且搁置,先加强整个铸币厂的防卫,警惕今夜有贼人夜袭。”
周景和看到是她,下意识地蹙了下眉心,他其实本能地对席甄然有些反感,不仅是因为平月对她有过特殊照顾,还因为席甄然的家国被君国所灭,而平月是君国的官员,他不相信席甄然没有连带地对平月也产生了恨意,她现在看似是放下仇恨重新生活了,但指不定是在韬光养晦,等到将来寻得合适的时机了,就会毫不犹豫地在背后捅刀子,这些他在官场上见得太多了,故而对席甄然颇为戒备,但他也尽量不会去针对席甄然,免得平月发现后因此疏离他。
所以周景和问她:“这么做的理由?”
席甄然并没有察觉到周景和对她的不喜,她先是说出了粮食被偷盗,去追回粮食的奴隶几乎全军覆没的事情,又指着地上那些尸体说出了自己的发现,但隐瞒了万管事在粮仓中的奇怪行径和仙粉一事。
周景和听她说完,神情倒是突然变得认真了许多,将目光转移到本来并不打算细看的尸体上。
片刻后,他命人加强了整个铸币厂的防卫,并安排所有奴隶参与备战,全力应对未知的夜袭。
周景和站在屋檐的阴影下,看着众人在灯火通明的铸币厂中忙碌着,准备着,他并不知道所谓的夜袭会不会到来,到来的又是什么。
但在天色未亮前,他也只能先未雨绸缪。
·
“莫姨,怎么了?”
丁家村地下的密道中,周琳琅顺着女人的视线看过去,脸色也蓦然一白。
黑黢黢的密道尽头站着一个几乎已经融入黑暗的少年,浑身上下看不清手脚和服饰,只余半张苍白的面容被壁上灯烛的光晕映亮少许,像索命的鬼魂似的渗人又可怖。
其他人或许不清楚,周琳琅却认得他是谁。
他叫莫愿,是莫姨的亲生儿子。
据说自小就聪明得不似寻常人,长得也俊,可惜心术不正,不辨是非,偷抢诱拐无所不为,所立功劳令他年仅十四岁就在丁家村颇具地位,莫姨也是沾了他的光才能摆脱不断怀孕生子的命运,成为管理她们的唯一一个女管事。
所以莫姨领着她们出逃,就是对莫愿的一种背叛。
而莫愿这种睚眦必报的偏激性格,又如何能忍受得了最亲之人的背叛?
恐怕现在心里已经替她们安排好各种猎奇的死法了。
周琳琅想到这里,浑身不禁哆嗦了一下。
莫千婵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长得有几分相像的少年,心里阵阵发寒。
她恨这个儿子是真,害怕这个儿子也是真。
或许曾经有过那么一点怜爱,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也已经消弭殆尽了。
十五年前,她刚嫁作人妇,夫君温和俊俏,家世显赫,待她也好,她本该拥有顺遂和美的人生,却被诱拐进了这魔窟,被迫生下他人的子嗣,她在满心愤恨之下本想一把掐死刚出生的男婴,却因产后无力未能得逞,后来再见时他就已经会对她笑了,她心软之下,就没再舍得下手。
那时丁家村的恶人随口给他取名丁招妹,等他长到三岁快要记事时,又从她手里抢走带到外面去养,这样过了七八年,他再回来时就已经改名莫愿,在丁家村中的地位也不可同日而语了。而她原先那点微不足道的怜爱,也在这七八年浑浑噩噩、暗无天日的搓磨中消弭殆尽,心中只余下对丁家村人的恨意。
莫愿于她,不过是一个有着血缘关系的陌生人。
甚至是敌人——
他们天然就站在对立面,他出生在这里,长大后为虎作伥,而她始终都不觉得自己属于这里,日日夜夜都想要逃离。曾经为了断掉她出去的念想,他竟然寻到了她的夫君,并在将其残忍杀死后,断了一指带回来给她。
所以莫千婵对他又恨又怕。
譬如此刻,她恨他出现在这里,断绝了她出去的希望,又畏惧于他那些层出不穷的狠辣手段。
“……你为何会在这里?”
隐于黑暗的苍白少年蓦地轻笑了一声。
“我为何不能在这里呢,母亲?”
她没说话,他又自顾自地往下说。
“方才我出去后,突然想到母亲应当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所以就亲自回来看看。”
“果不其然,又被我抓到了呢。”
“要不是带着那些废物,母亲现在已经出去了吧?”
“可惜了,母亲的算盘又要落空了呢。”
“嗯,让我来想想,该怎么处理她们,才不会让母亲你太伤心……”
莫千婵被他一句接一句击溃重建起来的自信,她死死咬着下唇,双眼通红地瞪着他,恨不得将其除之而后快。
江若熏忍不了了,她一把抽出腰间软剑,上前一步挡在众人面前,对着密道那头的苍白少年喝道:“少废话,要打便打!”
“哦?”莫愿又轻笑了一声,“竟有个不怕死的。”
随着他话音刚落,四面八方的空气里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奇怪声音,几乎让人瞬间就能联想起密密麻麻,又黏腻潮湿的爬行动物——蛇。
黑暗中看不清楚,也不知道会不会突然有冰冷的蛇躯从脚踝爬上来,又或者从头顶上掉下来,砸到脸上或者脖子上……众人光是想想就已经头皮发麻,脊椎骨窜上一股莫名的寒意。
恐惧在不能视物的黑暗中飞快蔓延,胆子小的孩子已经哭了出来,还有少许怀孕的女子咬牙隐忍着肚子里突如其来的痛意。
江若熏硬着头皮又上前了一步。
表姐都出头了,江若亭自然也是要帮忙的,他武学方面的造诣没有表姐高,就不凑上去拖后腿了,好在也能帮上些忙,先是取出驱蛇的药粉洒在四周,又为身体不适的女子诊治。看到他所为,周琳琅也骤然从恐惧中回神,去安慰那些哭泣的孩子。
江若熏暗自咬牙为自己鼓了把劲儿后,才蓦地施展开身法,掠上前迅速与莫愿缠斗在一块。
众人紧张地听着黑暗中的动静,心中隐约有了些期待。
然而接连交手十数招后,江若熏便觉吃力,只因莫愿此人不仅身法诡谲,招数还十分阴损,时常使唤毒蛇偷袭她,令她不得不分心去防备周围的毒蛇。
甚至他还有余力挑衅:“姑娘,你是吃面条长大的吗?招式怎么都轻飘飘打不着我?”
江若熏:“……”
怒了!
但一怒之下——
也只是怒了一下而已……她还是打不过。
莫愿逗弄片刻就失去了耐心,他蓦地冷下脸,蓄力拍出最后一掌——这一掌,会让她痛痛快快地死去。
只听“嘭——”的一声巨响,却是他的身体狠狠地撞到了墙上,连带还砸死了几条他的蛇宠。
少年狼狈地跪趴在地,猛地狂呕出几口心头血。
他满眼阴郁地抬起苍白的脸颊,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方才接他那一掌的另有其人——手心更柔软,指骨更纤长,虎口竟然没有习武之人的厚茧,更像是读书人的手。
但就是这样一只仿佛没有什么杀伤力的手,却偏偏有着磅礴到深不可测的内力。
倘若不是对方有所收敛,他现在就已经成为一具尚有余温的尸体了。
——这样危险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电光火石之间,莫愿忽然想到了卫西城最近的官员变动,眸色不由一沉。
他作势又呕出两口血,摆出脆弱之态,实则在趁机暗暗调息,就在对方转身去搀扶他人之时,他蓦地施展开身法,运用出平生最快的速度朝密道口逃去,与此同时所有的毒蛇也赴死一般朝对方一拥而上。
然而不过十步之远的密道口,却明晃晃地堵着一人。
莫愿瞳孔震动,身形不由一滞。
此人的速度简直可怕到令他望尘莫及!
黑暗中,只听少女用着相同的语气,气定神闲地挑衅道:“你是吃面条长大的吗?跑那么慢?”
莫愿:“……”
真恨不得现在就扑上去从她身上狠狠地咬下来一块肉!
可惜在毫无悬念的实力面前,他还是被擒住了。食月干脆利落地将莫愿劈晕,又问江若亭要来迷药给他灌下去,防止此人中途醒来作妖,最后再将那些毒蛇都杀了个干净,这才领着众人从密道口出去。
今夜恰逢万里无云,一轮明月高悬于空。
所有人刚走出来时,神色都有些恍惚,有人还不自觉地流下了眼泪。
安静的人群中渐渐冒出了一点声音,刚开始还只是轻微的啜泣声,慢慢的愈演愈烈,最后演变成了失声痛哭。
便是此时,一拨身披甲胄的士兵骤然出现。
为首一名青年身着县令官服阔步而来,他面容刚毅冷俊,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冷漠。
此人正是新任的卫西城县令——顾安。
只见他掠过食月,径直走到姬聆面前,冷声问:“人呢?”
姬聆不语,转头看向食月。
顾安不解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一个面容陌生的少女笑眯眯地对着他说道:“顾大人,找我什么事?”
顾安:“?”
不是,这少女,竟是他那位同僚?!
食月看到顾安一贯冷漠的脸上呈现出僵滞之色,不由失笑,切换回了原本的声音:“不用怀疑了,当真是我。”
听到这把熟悉的音色,本来已经朝着不远处走去的江若亭骤然回头。
江若熏疑惑地拽了下他:“小叔等你呢,还不快过去?”
江若亭顿了一下,眸色晦暗地掀了下纤黑浓密的眼睫,他像是要铭刻在心里似的,将少女的模样看了一遍又一遍,这才回身朝着江淡走去。
而食月这头,顾安听完她所言以后,冷着脸说:“江湖中流传已久的易容术竟如此神诡,你该不会原先那张脸也是假的吧。”
食月面不改色地笑道:“怎会。”
姬聆眸光一闪,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顾大人,丁家村逃出去的那些人,可是抓到了?”
食月神色一敛,也认真地看向顾安。
顾安面色微冷:“来晚一步,他们已经朝着铸币厂的方向过去了。”
见食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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