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神庙回来,沈星燃木然的坐在窗前,直到一轮玄月高挂夜空。
哈娅轻手轻脚的走了进来,在角落里默默整理着干净的亚麻布,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沈星燃望着窗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哈娅。”
“我在。”哈娅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
“我的家乡……很远。那里的夏天比这里闷热,不像底比斯,有尼罗河的风。”沈星燃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湖面上,思绪陷入曾经的回忆,“我妈咪喜欢把空调开得很低,每次我从外面回来,一推门就是一股冷气,得先披一件外套,不然会感冒。”
“空调?”哈娅茫然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
沈星燃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她来到这片土地之后,第一次露出近乎温柔的弧度:“一种……能让屋子变凉的机器。你们用蒲扇和尼罗河的晚风,我们用它。原理不同,效果差不多。”
哈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贵人偶尔会说起一些她听不懂的东西,她已经习惯了安静地听。
“我家门口有一棵桂花树!”沈星燃的声音更轻了,像是在对自己说话,“每年秋天开花的时候,整条街都是甜的。我小时候总想摘一把放在书包里带去学校,但够不着。我叔叔就抱着我,让我自己伸手去折。”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
哈娅看见她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像蝴蝶收拢翅膀的瞬间。
沉默片刻后,沈星燃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哈娅,我很感谢你,一直在这里陪着我。”
哈娅不太懂贵人为什么突然说这些,但她知道,那是贵人很珍贵的记忆,所以认真地回答:“我会一直在这里的,贵人。”
沈星燃没再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握了握哈娅的手。
窗外莲池倒映着新月,静得像一面从未被搅碎过的镜子——明天,是她并不期待的一天。
祭典之日,天光晴盛。
金辉洒满卡纳克神殿,将高耸入云的祭台镀上耀眼鎏光。
神殿广场万人攒动,所有人的目光死死锁在祭台之上,空气里弥漫着香火与若隐若现的血腥气,肃穆得令人窒息,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沈星燃早早的被侍女换上一袭纯白祭司长袍,衣料华贵,绣着繁复神纹,纤尘不染却重如枷锁,缚住她每一寸肌肤,也让她显得更加单薄脆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踏上冰冷石阶,一步步登上十余米高的祭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寒意从脚底窜遍四肢百骸,与心底恐惧缠作一团。
站定在台侧,心脏狂跳得几乎撞碎肋骨,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恐惧与抗拒。
就在此时,一道高亢唱喏划破长空:“陛下驾到——!”
人群瞬间死寂,万民匍匐在地,大气不敢出。
图特摩斯身披镶金披风,头戴尤拉阿斯王冠,一身黄金战甲璀璨夺目,身姿如松,自神殿深处缓步而来。
金甲映日,光芒万丈,每一步都踏碎众生喧嚣,自带神临世间的威压,令人不敢直视。
沈星燃下意识抬眸,撞进他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里。
那双眼,藏着帝王的野心与凉薄,藏着运筹帷幄的算计,也藏着一丝她读不懂的复杂。就是这个人,是缔造埃及盛世的法老,也是将她逼至绝境、亲手碾碎她底线、斩断她所有退路的恶魔。
“拜见尼苏特太阳神之子——!”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直冲云霄,万民跪拜,虔诚狂热。
唯有沈星燃依旧孑然伫立,单薄如狂风中的野草,与这场盛大肃穆格格不入。
图特摩斯立于王座之前,目光扫过匍匐万民,声线清冽铿锵,“卡得斯叛邦乱国,涂炭生灵,今日本王以阿蒙・拉神之祭,献祭叛首,告慰英灵,安我疆土,震慑邦国!”
话音落,民众便爆发出狂热的欢呼,谩骂唾弃如潮水涌向囚车中的卡得斯。
沈星燃缓缓转头,望向那辆被甲士簇拥的囚车——卡得斯蓬头垢面,满身伤痕,衣衫褴褛,曾经的意气风发荡然无存,只剩疲惫与绝望。
她心底泛起兔死狐悲的怅惘——他们都是身不由己的人,被命运与权力裹挟,无处可逃。
大祭司赫特高举法杖,神乐悠扬肃穆,繁复仪式一步步推进,却丝毫缓解不了沈星燃心底的恐惧。
仪式毕,赫特声震全场:“献祭——!”
阿努比斯将领应声上前,高举青铜重剑,剑身寒光凛冽,映得人双目生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图特摩斯忽然抬手,语气慵懒却掌控一切:“慢。”
全场死寂,连呼吸都消失。
他缓缓走下王座,金色披风在风中飞扬,身姿挺拔如神,目光直直锁在距他不过十余米的沈星燃身上,声音清晰冰冷,带着帝王不容置喙的威仪:“沈星燃,你曾是叛军推出的假祭司,天下皆知。今日由你亲手献祭叛首,方显决裂诚意,更合神意。”
一语落地,万目聚焦。
一旁的大祭司赫特欲出言阻止,却被图特摩斯一个眼神压下。
其余所有人的目光,都狠狠盯在沈星燃身上,令她浑身冰凉,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
原来如此。
从让她筹备祭典,到内定她为助祭,再到今日临场改令,全盘都是他布下的圈套。他无意逼她泄愤或是臣服,真正目的是借助行刑,逼她完成政治切割。
图特摩斯抬手,接过将领手中的铜剑,手腕猛地一扬——长剑破空而来,带着凌厉风声,直直飞至沈星燃面前。
“接住。”语气平淡,却是不容抗拒的命令。
沈星燃避无可避,下意识抬手攥住剑柄。
沉重力道瞬间压得她手腕剧痛,冰冷金属透肤而入,刺骨寒意仿佛冻僵灵魂。她手指颤抖,几乎握不住剑,恐惧与绝望在心底疯狂翻涌,几乎将她吞噬。
“可以动手了。”帝王声音冷如寒冰,一字一句,都是催命符。
身后努比亚侍卫的青铜利刃出鞘,冰冷的剑尖直指她的后背,只要她敢犹豫反抗,下一秒便血溅当场。
沈星燃浑身颤抖,耳边是民众狂热嘶吼:“杀了他!杀了他!”那声音刺耳如魔音,让她心神俱裂。
就在此时,卡得斯忽然抬眸,望向沈星燃。
眼底没有怨恨和不甘,只有一抹释然惨笑,声音微弱却清晰:“落在你手里,总比死在庸人手中痛快。异乡姑娘,动手吧,我不怪你。”
沈星燃的心骤然一紧。
卡得斯是她降临这片异世遇见的第一个人。可如今,她却要亲手斩下他的头颅。这般宿命,荒唐刺骨,又满是无可奈何——只因她没有选择。
这是图特摩斯为她设下的死局——不动手,便是藐视法老亵渎神灵,与叛军同罪,死无全尸。动手,便是亲手染血,斩断回家最后一丝希望,沦为自己最厌恶的模样。
她缓缓抬眼,直视高台之上的图特摩斯,眼眶泛红,声音带着破碎的倔强,“我动手,但我请求陛下答应我一件事。”
图特摩斯挑眉,语气随意,尽在掌控:“说。”
“我要一对镶有蓝宝石的青蓝纯金蛇形耳饰。”沈星燃声音颤抖却坚定——那是她穿越的信物,是回家的唯一希望,是这绝望深渊里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知道眼镜蛇是王室专属,是王权象征,可她别无选择,这是她活下去的唯一执念。
图特摩斯微顿,漆黑眸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颔首,干脆利落:“本王应允。”王室专用从未破例,可对她,他愿意破一次例。
他不知道这对耳饰对她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要留住她,哪怕用极端的方式,哪怕亲手碾碎她眼底的光。
沈星燃缓缓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所有情绪尽数敛去,灵魂仿佛被抽离,只剩一具空洞躯壳。
她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走向卡得斯,每一步都在碾碎曾经的自己。
“对不起……”她轻声呢喃,只有风能听见。那是对无辜者的愧疚,也是对自己命运的无奈。
卡得斯闭目,引颈待死,面容平静得近乎慈悲。
沈星燃痛苦的闭上眼,脑海闪过博物馆温暖的灯光,叔叔温厚的笑脸,那是她回不去的人间。
再睁开眼时,眼底最后一丝属于现代人的光芒彻底熄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死寂。沉重的青铜剑被她高高举起,用尽此生所有力气,朝着宿命狠狠劈下——
“噗——”
一声闷响,刺破全场死寂。
血柱喷涌而出,滚烫浓稠的血沫,瞬间溅满她脸颊与纯白的祭袍,刺目的红与圣洁的白形成极致反差,刺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温热的血液顺着脸颊滑落,烫得灼人,浓重的血腥气钻入鼻腔,让她胃里翻江倒海。
头颅滚落在地,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鲜血漫过冰冷石阶,染红了满地石砖,也浸透了她的双足。
广场上爆发出山呼海啸的欢呼,民众的狂热达到顶峰。
可沈星燃的世界,一片死寂。
她杀人了——亲手斩下一条鲜活的生命,亲手沾染血腥,亲手斩断回家的最后一丝希望。
恐惧、绝望、恶心、崩溃,所有的情绪轰然炸开,将她彻底淹没。
“哐当——”
铜剑从颤抖的手中脱落,重重地砸在石台,清脆声响刺入耳膜。
沈星燃踉跄后退,脚步虚浮如落叶,猛地一脚踩空,身体瞬间失去平衡,重重摔在祭台的石阶上,顺着光滑的石面翻滚而下。
刺骨的寒意与死亡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锥心的疼痛袭来,那一刻她没有恐惧,只有解脱般的平静——或许死了,就不用再承受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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