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春雨料峭,雨水沿着屋檐滴答滴答落在院子里,宅院里一片寂静,白布飞扬。
县守死了。
谢书冉一身孝服跪在灵堂,低头往火盆里扔进一张纸黄纸,火光打在她洁白的脸上,瞬间烤干了谢书冉脸上的泪痕,灼烫着谢书冉的脸颊。
今日是她舅舅的头七,全府上下,只有她一人在为她舅舅守灵。
“你这孩子,守了七天,倒是有孝心了。”
门外传来妇人犀利尖亮的声音,谢书冉微微侧头,只见妇人迎着亮光,从屋外走进灵堂,和她一样,妇人身着一身孝服。
屋外的日头照在妇人身上,闪得谢书冉看不清对方的脸。
但哪怕看不清面容,只听声音,谢书冉也知道,这是她舅母。
谢书冉低眉顺眼地向舅母问好:“舅舅养育我十几载,为舅舅灵前尽孝,是侄女应该的。”
妇人向来不喜谢书冉,整日才出一副柔弱样子,好听点是大家闺秀,难听点,不就是一个矫揉造作的病秧子,偏偏自己丈夫对他这个妹妹的遗孤喜爱得很。
女人走到火盆前,跪在蒲团上,抽出一沓黄纸利落地扔在火盆里,火盆里的火焰愈发旺盛,屋外的雨也下得愈发大了,
滴滴哒哒——
淅淅沥沥盖过火蛇燃烧的声音。
谢书冉乖巧地跪在一旁,微微低头,注视着一旁同自己烧纸的舅母。
见黄纸一点点化为灰烬,女人转头看向谢书冉,从下往上打量着谢书冉。
谢书冉身段生得极好,一身素衣,穿得别有风味,弱柳扶风。一张鹅蛋脸,生得美艳,可却偏偏长了双菩萨眼,看谁都淡漠疏离的样子。
这张脸,多一分艳俗,少一分冷淡。被称为扬州第一美人。
女人开口:“冉儿,如今你也已经及笄,你舅舅又突然走了,只剩我一个女人撑着这偌大的县守宅院,舅母实在是力不从心,有一事,我想同你商量一番。”
谢书冉知道舅母向来不喜自己,今日同自己搭话,果然是有事。这恐怕不是什么好事,自己哪里有拒绝的余地。
“舅母有何事?同侄女说便是了。”
谢书冉脸上扯出恭维的笑容,跪在蒲团上,一副乖巧小辈的样子。
舅母看向灵堂供台,仰头盯着烛火,灼灼摇曳,她慢慢说道:“虽然说家有孝,三年不得婚娶,但是舅母不忍心这样白白耽误你,想着这些日子,让你嫁出去,这也算个喜事。”
“这样,你舅舅在天之灵,也能安息。”
舅母说得情真意切,说到动容之处,竟还落下了几滴眼泪,她扶手擦去。
谢书冉本就有份娃娃亲,虽说现在这个节骨眼出嫁不合适,但是两家认识已久,就算她孝期出家,婆家也不会说什么。
谢书冉温声细语地回道:“这事,舅母可跟纪家说了?我们两家有婚约,纪家也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家,想必会同意的。”
舅母盯着谢书冉,那眼神让她觉得不适,舅母扯出一丝笑容,似是讥讽:
“冉儿,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你舅舅离世后,纪家来退亲了。”
谢书冉一瞬间犹如惊雷霹雳,纪家怎么会突然退婚,自己居然一点风声都不知道。她微微俯身,把剩在一旁的纸钱扔进火盆。
慌乱片刻,谢书冉默默深吸一口气,整理好思绪,看着火盆问道:“那舅母是要把我嫁给何许人?”
女人微微一笑,用着长辈苦口婆心的口吻说道:“舅母自然是为你选好了人家,对方比你年长些许,但是不介意你在孝期,是个好人家。”
谢书冉默默在心里盘算,表情疏离地仰起头,望着灵堂上的棺材,不去看她这个善心好意的舅母,开口道:“舅母既已定了人家,何必来问侄女。”
“侄女又不会忤逆长辈,舅母不是最知道我了吗?”
从小到大,谢书冉最是乖顺,哪怕舅母对她不公,心存芥蒂,克扣她的月份,她也安分守己地守在自己的小院读书。
她不是不争,只是不想争。
见谢书冉这样说,女人满意地笑了笑,起了身:“既然如此,今夜是你舅舅头七,你好好陪陪他。”
说罢,女人起身干净利落地走开了,剩谢书冉一个人。
灵堂寂静,只有风声雨声穿堂过,伴着微弱烛火,同谢书冉作伴。
谢书冉眼眶红了一圈,看着棺材:“舅舅,你走了再也没人护着我了。”
谢书冉身世坎坷,十几年前母亲未婚先育有了自己,但她生父却背信弃义不知所踪,除了母亲,所有人都不知道谢书冉的生父是谁,母亲也不愿透露,只是一个人郁郁寡欢,怨恨缠身,母亲身体思虑成疾,谢书冉五岁那年,母亲就撒手人寰了。
这么多年,一直是舅舅照拂她,十年如一日,不是生父,却胜似生父。舅舅一直养育她到现在,如今,她是真切地体会到了丧父之痛。
无人再怜她,无人再护她。
思至此处,谢书冉红了眼眶,她伸手擦了擦眼泪。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谢书冉守了一夜,她在灵堂想了一夜,舅母不喜她,自然不会给她安排什么好亲事,而纪家,这桩婚事,是舅舅在世的时候,就定下的。
纪家不会无缘无故背信弃义。
她不能这样坐以待毙,任人宰割。
头七过后,谢书冉将舅舅入土为安,棺材落定,舅母哭得伤心,没有心思管她的去处,便趁着人多杂乱,她去拜访了纪家。
谢书冉孤身前来,她穿得低调,一身素色常服,在纪家偏门等待。
纪谢两家交好,两家老爷从书院时便是同窗,又一同进举,任职在同一个地方,两家人时不时走动走动。府上不少奴仆都识得谢书冉的相貌,谢书冉,打点了相熟的奴仆,被领着进了偏门。
纪宁远已经被下人知会过了,在连廊等着谢书冉。
还未走近,谢书冉就认出了纪宁远,他背对着自己,和往日一样,端着一副谦谦君子的架子。
但是谁能想到,这是一个悔婚的伪君子。
谢书冉走进,屏退奴仆,连廊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谢书冉先发制人,开口质问道:“纪宁远,你们纪家,为何言而无信,我舅舅头七未过便要退婚,这门婚事,是两家长辈早早定下,你们纪家如今这样做,怕是不妥吧,难道这就是你们书香人家的骨气?”
“见异思迁,背信弃义,趋炎附势?你自诩读书人,不如更名叫做薄情郎。”
谢书冉是来讨个说法的。
纪宁远被谢书冉骂了一遭,他自然知道纪家的不对,但他毕竟是个男子,又是个身负功名的举人,哪里受得了一女子如此质问。
纪宁远脸色僵硬,温尔地解释:“书冉妹妹,你误会。你我婚事确实已经作废,但两家婚约还在,我还是会娶你们谢家女的。”
谢家女,如今谢家,待字闺中的,除了她,就只有舅母的女儿,谢颖。
这门婚事,原是挪给了她。
谢书冉心中了然,心中有怒气,但不多。
她早就知道,舅舅护不了她一生,这桩婚事,没了便没了。她本就对嫁人生子不抱有什么期盼,但这是她的婚事,要从她手里夺走,多少要付出点代价吧。
谢书冉微微拂头,体面地拱了拱,准备告辞:“哦?我竟不知,换亲不须知会当事人。”
纪宁远面面相觑,他没想到谢书冉会这般咄咄逼人,毕竟她平日都是不争不抢,温婉示人。
“此事说来,并非全是我纪家的错,但书冉妹妹,事已至此,我只能在别处弥补你了,我正妻的位子毕竟只有一个。”
谢书冉心里默默白了一眼,她废了这么多口舌,纪宁远竟觉得自己是舍不得他正妻的位置,她要这么个见风使舵的男人干什么?
“好,纪宁远,这是你说的,你欠我一份人情。你记好了。日后我会讨回来的!”
听着谢书冉的话,纪宁远微微怔住,衣袖下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他居然被谢书冉吓住了,被一个闺阁女子吓住了。
他从前从未见过谢书冉这幅模样,他印象里,谢书冉总是一副扬州水乡女子的样子柔情似水,巧笑盼兮。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出了名的才女,更是大户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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