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没了之后,陈婉宁便不再出门了。
她整日待在那间厢房里,坐在窗边,望着院子里那几棵梅树,一望就是一整天。有时丫鬟进来送饭,她吃几口;有时不送,她便不吃。她不说话,不哭,不笑,只是坐着,像一尊泥塑的像。
方寂年每日都来。他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和她说话。说今日天气好,说梅子又大了些,说周护卫家里添了个儿子。她听着,没有反应,他说完了,她便收回手,继续望着窗外。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让人把城里那些说闲话的人抓起来,打板子,关大牢。可那些话还是传到他耳朵里,一字一句,像刀子一样往他心里扎。
“陈家的姑娘被王爷抢走,如今孩子没了,是她自己作的。”
“那种杀人不眨眼的人,跟了他能有好下场?”
“听说那孩子是被太子的人害没的,王爷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算什么男人。”
他把那些人杀了。杀了三个,关了五个,剩下的都跑了。
可那些话还在他脑子里转,转得他整夜整夜睡不着。
这日夜里,他又睡不着,便去院子里站着,站在那几棵梅树下,看着那些果子发呆。
周护卫走过来,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王爷,属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方寂年头也不回:“说。”
周护卫说:“陈姑娘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方寂年没说话。
周护卫继续说:“她把自己关起来,不吃不喝不说话,身子会垮的。属下斗胆,王爷能不能……想想别的法子?”
方寂年转过身,看着他。
“什么法子?”
周护卫被他看得低下头去,可还是硬着头皮说:“王爷,女人家心思细。她心里有结,得把那结解开才行。”
方寂年沉默了一会儿,问:“怎么解?”
周护卫想了想,说:“她最在乎什么?”
方寂年愣住了。
他在乎什么?他在乎她。可她最在乎什么?
他想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年她祖母去世,她守了孝才答应赵家的亲事。她祖母对她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他抬起头,望向那间还亮着灯的厢房。他想,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第二日一早,方寂年推开了陈婉宁的房门。
她还坐在窗边,披着一件外衫,望着窗外,听见动静,她没回头,也没动。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婉宁。”
她没应,他也不恼,只坐在那里,陪着她。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我记得你说过,你祖母是六月走的。”
陈婉宁的手指动了动。
他看见了,继续说:“这几日就是她的忌日了吧。”
陈婉宁终于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平静,可方寂年分明看见,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握住她的手。
“我陪你去给她上柱香。”
陈婉宁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的回答,心里有些慌。
“你不愿意?”
陈婉宁垂下眼睛,看着被他握着的手。那只手握得很紧,可她知道,那不是在强迫她们那是在紧张。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
“好。”
方寂年的眼睛亮了一亮。
“真的?”
陈婉宁点了点头。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如释重负的东西。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
“我去安排马车,明日一早,我们就去。”
陈婉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没有动,她转回头,继续望着窗外。
她忽然想起那年祖母还在的时候,每到梅子黄时,祖母便会搬个凳子坐在树下,一颗一颗地摘梅子。她站在旁边,拿着个竹篮接着。祖孙俩一边摘一边说话,说今年的梅子结得好,说做酱要多放些糖,说等梅子酒酿好了,给隔壁孙婶家送一坛去。
那些日子,再也回不来了。
第二日天刚亮,马车便套好了。
方寂年亲自来接她,他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玄色的袍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郑重。
看见她出来,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头发挽起来,插着那支他买给她的银簪。脸上没有脂粉,比从前瘦了许多,下巴都尖了。可在他眼里,她还是最好看的。
他走过去,扶住她的手臂。
“小心些。”
陈婉宁没有挣开,也没有回应。她任他扶着,上了马车。
马车里铺着厚厚的褥子,软软的,坐着很舒服。他跟着上来,坐在她身边,离得不远不近,刚好能感觉到彼此的温度,又不会挤着她。
马车动起来,辘辘地往前走。
陈婉宁掀开帘子,看着窗外。街上的人还是那么多,来来往往的,和从前一样。可她知道,那些看她的人,眼光已经不一样了,那些窃窃私语,她已经听过了。
她放下帘子,不再看。方寂年看着她,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能坐在那里,陪着她,一路沉默。
马车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地方。那是城外的一座小山,山上有一片坟地。陈婉宁祖母的坟就在半山腰,背靠着山,面朝着一条小溪,是祖母生前自己选的地方。
方寂年扶她下了车,陪着她往山上走。山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他走在她身侧,一只手虚虚扶着她的腰,生怕她摔了。陈婉宁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
走到半山腰,远远便看见那座坟。坟前长了些杂草,墓碑上刻着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
陈婉宁站在那里,看着那座坟,一动不动。方寂年站在她身后,也不敢动。
过了很久,她忽然走上前去,蹲下来,伸手去拔那些杂草。
方寂年连忙跟上去,蹲在她身边。
“我来。”
陈婉宁没有理他,只管拔。他便也不说了,跟着她一起拔。两个人就那么蹲在坟前,一把一把地拔草,谁也不说话。
草拔完了,陈婉宁从篮子里取出香烛纸钱,一样一样摆好。她点燃香,插在坟前,又点燃纸钱,一张一张地烧。
火光跳动着,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她跪在那里,看着那些纸钱一点点烧成灰烬,被风吹散。
方寂年也跪在她身边,陪着她。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只知道陪着她。
纸钱烧完了,香也快燃尽了。陈婉宁跪在那里,望着墓碑上祖母的名字,忽然开口。
“阿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婉宁来看您了。”
方寂年的心揪了一下。
她继续说:“婉宁过得……还好。您别惦记。”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可方寂年看见,她的眼眶红了。他伸出手,想抱抱她,手悬在半空,又收了回去。
他知道她不想让他碰。
陈婉宁跪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慢慢站起来。她站在那里,望着那座坟,又望了望远处的山,远处的天。风吹过来,吹得她的衣袂飘起来,吹得她鬓边的碎发拂过脸颊。
她忽然想,祖母要是还在,会怎么说?
会说她傻,还是说她命苦?
她站在这里,心里那些堵着的东西,好像松了一点点。
从山上下来,天已经有些阴了。乌云压得低低的,像是要下雨。方寂年看了看天,扶着她往山下走。
“快下雨了,我们快些。”
陈婉宁没有说话,只是跟着他走。走到山脚,雨果然落下来了。起初是稀稀拉拉的几滴,很快就密了起来,哗哗地往下倒。
马车就停在山脚,可还有一段路。方寂年脱下外袍,披在她身上,把她护在怀里,快步往马车跑。
陈婉宁被他护着,耳边是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又快又重。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流,流进他衣领里,他浑然不觉,只护着她往前跑。
跑到马车边,他把她扶上去,自己也跟着上去。马车里,两个人都湿透了。
陈婉宁坐在那里,头发贴在脸上,衣裳湿漉漉的,可她没有动。方寂年找出一块干布,递给她。
“擦擦。”
陈婉宁接过,却没有擦,她只是握着那块布,坐在那里发呆。
方寂年看着她,心里一阵一阵地疼。
他忽然开口:“婉宁。”
她没抬头。
他继续说:“我知道你恨我。”
她还是没有抬头。
他深吸一口气,说:“可我想娶你。”
陈婉宁的手顿住了。她终于抬起头,看着他,他也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全是认真。
“我想娶你,”他一字一句说,“明媒正娶,八抬大轿。让你做我的王妃,堂堂正正地站在我身边。再也不会有人敢说你一句闲话。”
陈婉宁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的回答,心里有些慌。
“你不愿意?”
陈婉宁垂下眼睛,沉默了很久。
马车外,雨哗哗地下着,打在车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声响像是一面鼓,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方寂年。”
他应了一声。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他愣住了。
她继续说:“我想要你把我当个人,不是你的东西。我想要你想我的时候,先问问我愿不愿意。我想要你尊重我,把我的话当回事,而不是想怎样就怎样。”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这些,你给过我吗?”
方寂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让他害怕的东西。
那东西叫失望。
“你说娶我,”她继续说,“是因为你想娶,还是因为我想要?”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她说:“你从来就没问过我,我想不想嫁给你。”
马车里安静极了,只剩下外面的雨声。
方寂年坐在那里,脸色白得吓人。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他想娶她,因为她是他的人。他想娶她,因为只有这样,她才会永远留在他身边。他想娶她,因为……因为他不能没有她。
可他从来没有问过,她想不想。她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
“方寂年,”她说,“若是以前,我不是不想嫁给你,我只是不想这样嫁给你。”
她顿了顿,又说:“我想要的,是那个会问我‘你教我’的人,不是那个只会把我关起来的人。”
方寂年的眼眶红了。她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有些心软,可她什么都没说,只转过头去,望着车窗外。
雨还在下,哗哗的,像是老天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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