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十八年,江南梅雨季。
陈婉宁至今还记得那天的雨,不是倾盆的暴雨,也不是温柔的细雨,而是那种缠缠绵绵、没完没了的黄梅雨,下得人心里都要长出青苔来。
仿佛一沾上这雨,这辈子都带上了潮湿。
她撑着青布油伞,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往家走。巷子很深,两边是斑驳的白墙,墙头探出几枝被雨打湿的枇杷叶,绿得发亮。
她挎着的竹篮里装着刚从药铺抓来的几副药——祖母的咳疾又犯了,入梅之后便没断过。
雨声淅淅沥沥,遮住了别的声响。所以她走到巷子中段时,险些被脚边的东西绊倒。
是一个男人。
陈婉宁往后退了半步,油伞微倾,雨水顺着伞骨滑落,滴在那人身上。他趴在地上,半边脸埋在积水里,穿着玄色的衣裳,看不清模样,只能看见那衣裳已经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宽厚的肩背。
但陈婉宁看见了别的颜色。
是红色。
从他身下洇开的红色,被雨水冲淡了,顺着青石板的缝隙蜿蜒成细细的溪流,一直流到她脚边。
血。
陈婉宁的心猛地收紧,下意识便要转身跑开。可就在这时,那人动了一下。
他撑着地面,艰难地抬起头来,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冲开糊在脸上的血污,露出一双极黑极深的眼睛。
那眼睛像是腊月里的深井,不见底,却偏偏在望向她的那一瞬,亮了一亮。
“小姑娘。”
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石磨过。
陈婉宁攥紧了伞柄,指节泛白。她不该管的,祖母说过,外面来的陌生人,尤其是这样满身是血的男人,沾上了就是一辈子的麻烦。
可她脚下像生了根,挪不动步子。
那男人看着她,忽然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这个动作牵动了他身上的伤,他眉头皱了一下,却还是把那笑扯完了。
“别怕。”他说,声音更低了,低得几乎要被雨声盖过去,“我不害你。”
陈婉宁没动,不知是被吓的,还是在思考。
男人撑在地上的手臂在微微发抖,手背上有青筋暴起,指节上全是泥。可他还在看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乞求,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任何一个将死之人该有的东西。
他只是看着她,像是在等。
等什么?等她跑开,还是,等她救他?
若是她现在跑开,他真的不会害她吗?陈婉宁觉得那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沉甸甸的,像是要把她看穿。
巷子很长,两边是高高的封火墙,墙那头是别人家的宅院,这个时辰,没人会来这里。雨还在下,不急不缓,打在油伞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走吧,别管他,她应该走的。
可她还是蹲了下来。
伞撑在两人头顶,替他挡住了雨。她看见他腰侧有一道很深的伤口,像是被利器刺穿,皮肉翻卷着,血色发暗。她不懂刀伤,但见过杀猪,知道这样的伤若不及时处置,人会活活流死。
“你……”她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动什么,“还能走吗?”
那男人看着她,眼睛里的神色变了一变。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他盯着她的脸看了片刻,目光从她眉眼滑到唇角,最后落在她垂在耳边的碎发上。
那目光太直白了,看得陈婉宁耳根发热。她想别开脸,又觉得这时候不该计较这些。
“走不了了。”他说,气息有些弱,“但我可以爬。”
陈婉宁咬了咬唇。
她家在巷子尽头,一个两进的小院,后门挨着一条更窄的夹道。祖母这几日咳得厉害,吃了药便睡着,轻易不会醒。家中只有她和祖母两个人,没有旁人。
她可以做主。
可她为什么要做主?这人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受伤,一概不知。救他,万一惹祸上身呢?
那男人像是看出了她的犹豫,忽然抬起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凉,凉得像这梅雨里的青石板,可那几根手指却很有力,箍在她腕上,像一道铁箍。
“小姑娘。”他仰着脸看她,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淌,“救人救到底。”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
“别报官。”
陈婉宁的心猛地跳了一拍。
她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人即便伤成这样,也能轻而易举地拧断她的脖子。可他只是在等,等她点头。
她在赌,他也在赌。
雨声潺潺,像是一把细沙撒在伞面上。
陈婉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杏眼里已经有了决断。
“后门有一间柴房,平时放杂物。”她压低声音,“你能不能爬到那里?”
那男人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又笑了。这次的笑和方才不一样,像是冰面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流动的水。
“能。”他说。
陈婉宁站起身,把伞留给了他。她转身快步往巷子深处走,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趴在那里,撑着那把青布油伞,在漫天雨幕中望着她的背影。隔着雨,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只看见那玄色的衣裳和身下蔓延的血色。
她攥紧了空空的双手,指甲掐进掌心里。
祖母说过,心软是病。
可她不知道自己这一软,会软出怎样一段孽缘来。
陈婉宁把后门打开,又把柴房收拾出一块干净地方,铺上一层干草,盖上旧棉絮。做完这些,她的衣裳已经湿了一半,鬓边的碎发贴在脸颊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
她站在后门口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才看见那个身影从巷子那头挪过来。
他真是爬过来的。
一只手捂着腰侧的伤口,一只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往前挪。雨水混着泥,把他糊得不成人样,可他爬得稳,没有半点狼狈仓皇的样子,倒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要做的事。
陈婉宁看着,心里忽然有些发毛。
这人太沉得住气了。
伤成这样,换作旁人早该昏死过去,他倒好,还能用那种眼神看她。那种眼神让她想起小时候在集市上见过的货郎,看见中意的好物件,便是不动声色地多看几眼,心里已经在盘算怎么拿下。
她不是好物件。
可那眼神让她不舒服。
他爬到后门口,撑着手臂想站起来,试了两次都没成。陈婉宁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扶了他一把。他的手臂搭上她肩头的那一瞬,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太重了,这人看着精瘦,分量却压得她险些站不稳。
他身上有很浓的血腥气,混着雨水和泥土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属于男人的气息。那气息笼罩下来,像是把她的呼吸都夺走了几分。
她咬着牙,半扶半拖地把他弄进柴房,放在铺好的干草上。
他靠墙坐着,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也没有半点血色,可那双眼睛还是亮得厉害,一直盯着她看。
陈婉宁被他看得恼了,没好气地说:“看什么看?我是你救命恩人,不是你家买的丫头。”
那男人愣了一下,随即低低笑了一声,牵动了伤口,眉头皱起,却还是笑着。
“恩人。”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什么味道,“你叫什么?”
陈婉宁不答,转身往外走。她要去打水,要去找干净的布,要去把藏在柜子里的金疮药翻出来——那是去年隔壁孙猎户送的,说是治伤灵药,她一直收着没用。
“小姑娘。”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比方才更弱了些,“我叫什么,你不想知道?”
陈婉宁脚步顿了顿,头也不回。
“不想。”她说,“你伤好了就走,咱们谁也不认识谁。”
身后安静了一瞬。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
“也好。”
那两个字落在潮湿的空气里,莫名有些沉。
陈婉宁快步走回正屋,先把湿衣裳换了,又轻手轻脚去祖母房外听了一听。里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间或有一两声咳嗽,不算厉害。她松了口气,去厨房烧了一锅热水,又把金疮药和干净的棉布找出来,趁祖母还没醒,悄悄送到柴房去。
他靠坐在干草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可她才推开门,他的眼睛便睁开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在昏暗的柴房里亮得惊人。
“有水吗?”
陈婉宁把水瓢递过去。他接过,喝得很快,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滑过喉结,没入衣领。陈婉宁移开目光,把金疮药和棉布放在他手边。
“伤你自己能处理吗?”她轻声问。
他喝完水,抬眼看她,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忽然问:“你多大了?”
陈婉宁愣了一下,不明白他问这个做什么。
“十六。”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低头去看自己的伤。他解开衣裳,露出腰侧那道狰狞的伤口,皮肉翻着,血还在慢慢往外渗。他从怀里摸出一把匕首,那匕首极短,比巴掌长不了多少,刀身上沾着干涸的血迹。
陈婉宁往后退了一步。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匕首在火上烤了烤,然后咬着牙,把那翻卷的皮肉割去了一些。
他没出声。
可陈婉宁看见他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来,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滚。她别开眼,不敢看,又忍不住偷偷看。他的动作又快又稳,像是做过许多次,明明疼得浑身都在发抖,手却不抖。
这人到底是谁?
她不敢想,也不愿想。
等他把伤口清理干净,撒上金疮药,用棉布紧紧缠住,已经是一刻钟后。他靠在墙上,闭着眼喘气,胸膛剧烈起伏,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陈婉宁收拾了那些带血的布和水,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回头问他:
“你饿不饿?”
他睁开眼,看着她。
那目光让陈婉宁有些后悔问这一句。可她话已出口,收不回来。
“饿。”他说,声音哑得厉害,“饿得很。”
陈婉宁咬了咬唇:“等着。”
她去了厨房,把中午剩下的半碗饭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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