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透过素绢灯笼,滤成一片温暾光晕。
一身素色圆领袍的人侧坐在茶几旁,长发用乌木长簪在脑后松松绾住,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烛光染成暖棕色。
“你什么时候来的西京?”云怡夏歪头笑得开心,“黎东家,怎么也不来告诉我?”
她坐到茶台对面,动作自然为好友兼合作伙伴煮茶。
灯光从云怡夏侧上方来,未施粉黛的小脸儿好似剥壳鸡蛋,嫩得看不见毛孔。
她杏眼低垂,提一柄素银茶则从青瓷罐中取茶,茶叶落入白釉茶荷,泥炉上陶铫中沸水“咕嘟、咕嘟”
云怡夏唇角笑容始终没落下,杏眼中瞳仁映着烛光,水光潋滟,旖旎柔情。
候汤时候,她屈指敲敲对面,示意小伙伴快回答问题。
“你成亲那日来的西京城……”
黎云看着对面端坐女子,肩线流畅秀气,素色襦裙裹着纤细身形,如春日抽条的嫩柳。
空气弥漫着茶香初绽的清芬,夹杂着一缕微苦药香。
云怡夏提铫离火,水流拉成一道水润弧线,精准注入茶瓯。
热气瞬间蓬起,模糊沏茶人眉眼,她的脸如梦似幻,水声潺潺,茶叶在瓯中舒展旋转。
“你不是说…不来?”
云怡夏递给黎云茶瓯,水润杏眼中充斥着不解、困惑。
哪怕不满意婚事,她还是给小伙伴们发了请柬。
来,也行;不来,也可。
她捧起茶瓯,垂眸凝视着清亮茶汤,眸中闪过一丝凝重。
阿云在外奔波,她们多以书信往来,见面多有大事发生。
烛火“噼啪”轻响,光影一晃,笼罩住突然沉默的两人。
“你大婚之日,我如何不来?”黎云抬眸看她,“你在康王府的日子…还好吗?”
她随手放下茶瓯,手指轻搭在小夏指尖,触感微凉,一阵战栗从指端直窜心尖,让人呼吸一窒。
烛火又矮下去一截,光晕收敛,照着茶台这一方小天地,将两人身影融成一片温暖阴影,投在屏风上缓缓摇曳。
“还行~”
云怡夏调皮轻点黎云指尖儿,没注意对面眼神变得幽深晦暗,像调皮小兔子在人家手上跳来跳去。
“‘还行’是什么意思?”
黎云吞咽几下口水,翻手按住云怡夏手指,对上她漾着迷蒙雾气的眸子,眼里烛火热烈燃烧。
“我们平日互不干扰,世子也不是问题。”云怡夏坐直身体,“若不是今日白薇出事,我和他无甚交集。”
按照原计划,她打算在赵云康离京北上后,死遁离开王府,彻底换成“赵云”身份生活。
“今日之事,他什么态度?”
“他说,不影响两国议和,便当做没发生过。”
“董辞扮相不用担心,剩下的事,你交给我。”
黎云放下茶瓯,告辞离开,云怡夏没有挽留,送她到门口便停下。
康王府不是谈话的好场所!
黎云看一眼站在门口送别的云怡夏,转身向高墙掠去,脚尖轻点墙砖,人掠上墙头。
第二跃时,她踏上王府外一株老树,枝梢微微一沉,随即弹起,她借着这股力如离弦的箭矢,射向隔壁街酒楼飞檐。
青瓦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黎云靴尖落在屋脊兽首上,借力再起,宽袖在风中鼓荡成帆,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衣袂翻飞如莲花绽放。
眼看就要力竭下坠,她腰肢轻拧,凭空又拔高三尺,右手在绣楼檐角轻轻一带,人如羽毛般落在最高处。
黎云站定回眸,康王府已缩成一片模糊光影,没入京城重重叠叠的屋檐之后。
月光照着她英气侧脸,将一缕青丝别回耳后,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朱墙碧瓦尽头。
“你们把康王府当什么地方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赵云康从廊柱后走出来,玄色锦靴踏在汉白玉石砖上,行动间月白澜袍下摆如水纹漾开,露出里面玄色绫裤。
他革带勒出挺拔腰身,玉佩微微晃动,月光映照在侧脸上,鼻梁高挺,下颌线干净利落,神色难辨喜怒。
“她是我的合作伙伴。”云怡夏没有被抓包的窘迫,“我不方便在外面行走,都是阿云帮我处理各种问题。”
“黎东家就不能走正门吗?”
赵云康走到她身边,瞥一眼黎云离开的方向。
他们查捐赠物资时,查到赵家商铺,背后东家姓“黎”,虽是女儿身,却颇有手段。
“赵云”始终没露过面,好不容易抓到点儿尾巴,反被警告,闹得颇为尴尬。
“王爷,阿云不走正门,对你我都好。”云怡夏瞥一眼皇城方向,“您手中握着兵权,再加上海量金钱…某些人怕是要搞事情啊!”
自古皇权争斗非死即伤,太后菩萨面容、雷霆手段,让两个儿子免于“热”冲突,却无法规避人性中的恶。
当年寒冬缺军饷、缺御寒物资,或许并非皇上本意,却有人暗箱操作,想要收回赵云康手中兵权。
皇上想要能守边疆的将军,却不想放权…无论哪个朝代,领导都有“既要,又要,还要”的臭毛病。
“我发现你胆子…真的很大!”
赵云康低头看云怡夏,她仰着脸看夜空,整个星空落在水润杏眼中,闪烁点点光芒。
夜风拂过庭院,吹来微苦药香中透着丝丝甜意。
云怡夏脖颈仰成一道优美弧线,一缕散发从松松绾着的髻边飘出,贴着她细腻腮肉,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她是他见过胆子最大的女子!
寻常闺秀…哪敢妄论皇家?
“我就当您在夸我了!”
云怡夏没有反驳,很多事情赵云康比她看得更清楚,不懂为什么还要多此一问?
“我需要一个王妃坐镇康王府!”
赵云康决定不再绕弯子,几次接触云怡夏“怯懦”皮下的本性。
有话直说,效率更高。
事实上,他更喜欢这种说话方式。
在北疆待久了,赵云康回西京城和这帮皇亲国戚说话,脑子里总得绷根弦儿。
忒累!
“多久?”云怡夏转头看他,“您需要我装多久?”
两三年?
三五年?
超过五年,她就自己想办法离开。
“你有心上人?”
赵云康心中不是滋味,他八抬大轿、十里红妆娶回来的王妃,凭什么惦记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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