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怡按约定的时间来到了疗养院。
刚出三楼电梯,就见几名护士匆匆跑过。沿着走廊向前走,还没到李医生办公室门口,便看见他的白大褂一角匆匆闪过——“李医生!”她抬手招呼。
李医生却像没听见,慌慌张张朝前赶。
“我在哪儿等你?”肖怡朝那背影又问。
对方毫无反应。她只好跟了上去。
走廊尽头一拐,是通往住院部的连廊。她熟悉这里的每一条路,当年住院时,她曾在这条走廊上走了无数遍,那些沉默的时光,那些艰难的挣扎,都藏在这斑驳的墙壁里。
走廊尽头一拐,是通往住院部的连廊。肖怡刚走到连廊口,就看见一名护士缩在角落,脸色发白,正压低声音朝这边挥手:“李医生,这儿!这儿!”
李医生快步走过去,一把推开旁边的房门。
肖怡走到门口,微微一怔。
那是间换药室。一个穿着病服的中年男子以“大”字形紧紧贴在配药室的防盗门上,面无表情。即使被人盯着,他也眼都不眨。
一个胆大的护士在他眼前晃了晃手指。
那人毫无反应。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默念什么。
“你为什么到这里来?”李医生走上前,声音温和,带着试探,没有丝毫的催促和不耐烦。
那人这才缓缓动了动嘴唇,喃喃自语道:“一定不是和我说话,我已经隐形了。只要时空对接成功,一秒钟,我就可以离开这个星球,去我想去的地方。”说是自语,因为他身体仍维持原状,只有嘴唇在轻轻嚅动。
护士想要拉开他,可他两手死死扒着窗杆,指节泛白,身体纹丝不动,像是要与这扇门融为一体。
“患者48岁,数学教授,边缘性精神障碍。”李医生快速对身边的护士低语,语气凝重,“解方程式全对,一离开公式就分不清现实和幻觉。上周有严重自残行为,刚转院过来,一直在持续用药。先想办法把他带回病房,别刺激到他。”
几人上前,患者却全力挣扎,眼神惊惶。
李医生神色一凝,忽然偷摸似的凑过去,也摆成个“大”字趴在他身旁,极小声在耳边问:“你已经找到时空隧道的接口了?”
“你是谁?怎么能看见我?我已经隐形了。”
“我也是这次任务的执行者。你收到的指令是去哪个星球?”
“我想回到过去。”
“过去?”
“我妈妈在那儿。”患者的声音轻得像叹息,眼里泛起一丝泪光,“现在……没有妈妈了。”
李医生顿了顿,心底掠过一丝酸涩,却依旧压着嗓子,“那你来错地方了,这里不是时空对接的正确接口。”
“怎么说?”患者立刻警惕起来,缓缓下滑,整个身体趴到地上。目光紧紧盯着李医生,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
李医生也跟着趴下,表情严肃:“我刚计算过,你选的位置不现实误差太大,根本无法完成时空对接。我们得好好讨论一下,用哪种算法,才能减小时空对接的误差?”
一听到“算法”,患者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警惕和不安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专注和兴奋:“用欧几里得算法吧!二维和三维的实际距离差,用欧几里得能精准计算。闵可夫斯基空间不行,需要无动力、曲率为零,这里明显不满足,
李医生一头冷汗,心道,不怕患者犯病,就怕患者有文化,这要是再被他考两道公式,今天真的没法收场了。他面色不变,用手指指了指一旁打印机,旁边的护士立刻心领神会,快速打印了几张A4纸递过来。
“那你跟我来,我把掌握的数据给你。你演算看看,万一失误……可就见不到妈妈了。”
“计算方程式?好,就这么办。”患者眼睛亮起来,兴高采烈地抱过那叠纸,乖乖回病房去了。
李李医生这才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膝盖处的白大褂沾了不少灰,他却毫不在意,只是轻轻舒了口气,神色也松弛了些。
一名护士赶忙过来解释道,“李医生,对不起,是我疏忽了。有个小护士刚来没多久,一时粗心忘记插住院部的门,刚才给52床的病人换药,低头配了下药他就给跑出来了。”
“下次注意点。”李医生的语气恢复了平静,带着一丝叮嘱,“患者的安全是第一位的,不能有半点马虎,一定要时刻留意他们的状态。”
“是,我们下次一定注意!”护士连忙点头应下。
李医生转身出门,这才看见等在一旁的肖怡。“来了?”
肖怡点点头。作为曾在这里治疗过的人,这场面并不算太陌生。在医生的眼里,疯狂有不同的形态,有的静默如深海,独自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有的喧嚣如火山,用极端的方式宣泄着内心的痛苦。而曾经的她,在李医生眼里,也曾是困在另一种形态里的人。
但她看着教授被护士搀扶着、兴高采烈地抱着那叠A4纸走向病房的背影,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教授走路时,左手始终保持着握笔的姿势,手指在空中无意识地划动,像是在继续演算。即使没有人看他,即使他坚信自己“隐形”了,那个姿势也没有放下。
肖怡的心猛地一沉,想起了自己。那段痛苦的日子,她也曾像教授一样,把自己“隐形”起来,封闭内心,拒绝与外界接触。如今,那段日子已经过去了,她看似走出了阴霾,可心底的创伤,真的放下了吗?好像没有。那些恐惧和阴影,就像教授握笔的姿势一样,刻在骨子里,一旦被触发,就会瞬间席卷而来。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他……真的相信吗?”
李医生脚步未停,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他相信的,不是我的话。是他自己世界里,那套逻辑自洽的公式。我要做的,不是打破它,而是在他的公式里,偷偷代入一个‘安全’的解。”他的声音低沉下去,“有时候,通往现实的桥,得从幻觉的那一头开始修。”
“刚才那位教授……”话出口又觉得可能越界了,“他……还能回到讲台吗?”
李医生回头看了她一眼,轻轻叹了口气。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不再仅仅是医生,更像一个承载了许多故事的普通人。“很难。”他坦诚地说,“他的‘现实’已经严重坍缩进了数学的纯形式世界里。药物和认知干预能帮助他稳定情绪,降低因思维奔逸或偏执带来的风险,但那个他亲手构建、以公式和定理为梁柱的宇宙……恐怕会一直存在。我们能做的,是尽量让两个‘世界’不要发生毁灭性的碰撞,让他能在相对安全的缓冲地带,继续他的思考——哪怕是关于时空穿越的思考。”
办公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走廊里残留的那一丝紧绷气息隔绝开来。肖怡走到靠墙的沙发边坐下。沙发的皮质很软,很干净,整个人像是被包裹着。她记得这张沙发,许多个下午,她曾坐在这里,面对李医生,试图用语言打捞自己沉溺的思绪。
李医生坐了下来,打开桌上的病历夹,又合上。他看向肖怡,目光是专业的审视,但也有一丝熟稔的关切。“最近睡眠怎么样?”
“好一些了。能连续睡四五个小时,虽然还是会醒,只是……不再觉得夜晚没有尽头。”
“药物调整后,躯体化的症状有缓解吗?比如心慌,手抖?”
“好多了。偶尔在很拥挤的地方,或者突然听到很大的声音,还是会有点紧张。心跳会加快,但已经能慢慢平复下来了。”她交握着放在膝上的手,手指无意识地互相摩挲了一下。
李医生点点头,在病历上记录着。“这是好现象,说明创伤反应在逐渐松动,你的身体和心理,都在慢慢恢复。认知行为治疗的作业,还在坚持做吗?”
“嗯。”肖怡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普通的笔记本,翻开,里面是她或工整或潦草的字迹,记录着那些艰难的时刻——许多个被心悸惊醒的凌晨三点,突然袭来的恐慌和无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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