淅沥沥流水在掌心蜿蜒，掀起刘海，阴郁的眉宇拧着，雾气蒸腾。
洗手台，身体摁着头颅搓洗发水。
“能不能洗快点。”
头颅不爽地挣扎。
咨询所滚一圈浑身沾满灰尘，身体心不在焉，偏偏它没手，洗澡这种小事情只能拜托身体。
“嫌慢自己洗。”
身体躲避飞溅的泡沫，秃噜两下，倒拿头颅放进水池，黑发沉浮。
提起抖抖，头颅眼冒金星。
“今天你都报复回来了，还没消气？”
身体拒绝沟通，用毛巾包裹脑袋摩擦摩擦。
头颅受不得摧残，脑袋顶它，“折腾我对你有什么好处，你不会真觉得那医生让你开口说话是在帮你吧。”
头顶大手握紧短发绷直，头皮一痛，它气急败坏：“你是不是有病？！”
“可不是。”身体哂笑。
当时就该向仇仡讨些让头颅闭嘴的符箓，手里有货，它才不敢大呼小叫。
头颅气得牙痒痒，换做以前做得更过分，身体想打它也无能为力，哪像如今对骂。
改变源于仇仡给的那张符。
眼珠偷瞄身体上臂，靠咯吱窝里侧，金灿灿的符纸牢牢吸附衣服，半贴肌肤。
发丝微干，身体将它移位，背过身整理洗手台，贴符的手臂抬高——
头颅找准时机，弹射起步。
“咚！”的巨响。
瓶瓶罐罐劈头盖脸砸下，毛巾滑落，飘飘扬扬遮盖头颅。
身体甩甩指间水滴，“某颗头自称身体最聪明的部位，如今看来，智商出走比精神失常更适合你。”
它点评，垂落的手却在微微发颤。
白字符赋予身体说话权利，仅仅作用交流，它和头颅之间的联系斩不断。
头颅被砸，身体同痛。
但想起这么多天的憋屈，那点疼被它抛到九霄云外，嗤笑：“蠢货。”
头颅：“……我们是一个人。”
身体一言难尽，提头放回水池，又一轮洗洗刷刷服务。
“小启还没洗好吗？要开饭啦！”母亲呼喊。
“马上。”
头颅照镜子，脸部泛红无印子、无明显伤疤，身体干干净净。
头颅蹦跃，身体自然前倾，断口相接。
镜子里耿启左移右扭直至口子严丝合缝，脖颈处不见细线。
开门前他撕下黄符收好。
桌上热菜香饭。
郑秀梅触及耿启的脸，不由唠叨：“下次别洗太久，脸都熏红了。”
耿启省去解释，乐得自在。
鬼不吃一日三餐照样活蹦乱跳，可大部分魂体认知里“民以食为天”，即使变成鬼大家也没丢掉三餐按时的习惯。
“看你瘦的，多吃肉身体有营养，身体好才不会生病。”郑秀梅夹一筷子菜给儿子。
“肯定在学校不好好吃饭。”
耿启刚收到名校录取通知书就被酒驾司机撞死，轮胎从脖颈碾过，生命终止在十八岁。
司机见势不妙驾车逃跑，郑秀梅阻拦也被他撞飞，身体多年劳累亏空，送医已无力回天。
母子俩地府报到，无功无过，投胎必须缴纳足额鬼币，鉴于天灾人祸情况复杂。
大舌综合条件，无偿安置二人。
安排耿启进入生前报考的同专业的大学，学杂费全免，郑秀梅重操旧业。生活里两人很少交流，晚饭是郑秀梅为数不多和耿启谈心的时间，免不得絮絮叨叨。
“学校没人欺负你吧？”
“身上还缺不缺钱？”
“有什么事要跟妈妈说，别光吃菜不吃肉，你老师说你太孤僻，不催你你就不参加集体活动……”
鬼界时不时爆发自甘堕落的鬼怪恶劣刑事案件，地府对心理疾病的魂体严加管控，每月定时定点反馈监护人。
耿启低眸戳戳碗里菜，“没人欺负我，我现在赚钱够养活自己，你少干体力活，多休息。”
“妈一把老骨头这么些年苦累都熬过来了，妈就希望你过得好，你好妈妈才安心。你老师说集体活动……”
中途郑秀梅被电话叫走。
窗台风冽冽灌入，室内空荡荡。
目送楼下母亲渺小的身影，他曾经无数次站在远处眺望，二人间总是如此，聚少离多是常态。
耿启似乎习惯了，可眼睛依然追随母亲的背影，渴望靠近能缩短彼此的距离。
下……
再往下……
草叶冰凉紧挨脸颊，耿启无知无觉，身旁冷不丁冒出一句。
“碗不洗了？”
头颅杵在上方，居高临下睥睨身体中邪的窘态。
“想死不知道积点德，走前还虐待残疾鬼。”
身体猛地后仰，捏住口袋的黄符，“不好意思，没控制住。”
夜风寒凉，暗处窸窸窣窣杂音。
捧起头颅稳稳安置回脖颈，臂膀处痒痒感，偏头一看，一汪翠绿爬满阳台，察觉耿启在看它。
它调皮地甩甩藤茎，然后向上爬。
耿启立马关上阳台门，慢半拍的绿藤啪啪抽打玻璃，试图找缝隙发现进不去，挥动茎条覆盖阳台。
耿启后怕，蹲坐地板大喘气。
“靠，差点被这晦气东西偷袭。”
前行藤鬼界特色植物，最爱夜间出没，传闻心性顽劣、欺软怕硬，擅长划地盘。只要你见到它的地方，方圆百里都是它的手臂。
一旦扎根某处，清理得耗费大半心神，还容易被它记恨，每晚光顾你家捣乱。
好在这货只是路过，天亮就会离开。
头颅脱离躯体，蹦上餐桌，装模作样长叹：“家务使人清醒。”
身体没反驳，重新将头装回身上。
外面前行藤封住阳台，耿启想了想，拍照发送小区群通知附近的住户。
前行藤虽孩子心性钟爱捉弄魂体，但如此大规模的行动耿启第一次遇见，思虑再三还是给大舌致电。
【叮咚~】
【都是鬼公寓住户们晚上好，收到治安预警，居住区出现大量前行藤搬迁，请居民关好门窗，请勿出门。】
【在外的魂体如遇异常，立即寻找封闭建筑物躲避，一切以保证自身安全为主，切勿尝试捕获前行藤！！！】
手机咚咚弹出消息，无人关注，屏幕熄灭。
【叮——】
【紧急通知：前行藤进入公寓都是鬼，正在往07栋方位蔓延，请07栋住户们关闭房门，堵住缝隙，保持电话畅通等待救援。】
069系统中心接收消息，第一时间解除待机状态，关门关窗堵空隙。
确认目之所及的口子全部堵上，069放松下来。
前行藤属于鬼界保护植物，平常扎根荒郊野外，是孤魂野鬼的克星。闲得慌劫持路过魂体玩游戏，经常玩不起，输后不履行游戏条约，强制把鬼怪抛上天表演马戏团小丑的拿手好戏。
偶尔有流浪魂体漂泊撞见，只一次游戏，成功让流浪鬼不敢再深夜游荡。
前行藤嚣张却极少踏入居民区。
保护植物一经发现必将登记在册，目标庞大的前行藤入侵街巷，街道治安不可能毫无所察。
069电子屏眉毛紧蹙。
“啪！啪！”
藤蔓缠绕粗壮，反复击打落地窗，折腾十分钟，阻挡它前进的障碍物纹丝不动。
069嘚瑟：“哎~进不来进不来~”
前行藤愤怒，延伸细小藤枝缠住整栋楼，深绿顺着孔隙闯进室内野蛮破坏。
“我艹！这TM什么东西！？”
住户被吵醒，来不及反应，藤蔓卷住脚踝将他倒吊，前行藤顶破床铺地板，来回穿梭。
身旁立着几根翠绿细藤，轮番上阵抽他。
椭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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