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戏楼锁
天光艰难地撕开雨云,在湿漉漉的青瓦上涂抹出一层冰冷的铅灰色。客栈里弥漫着一股隔夜的潮气和线香燃尽后的余味。邱莹莹几乎一夜未眠,眼皮沉重,太阳穴突突地跳,昨夜那凄厉诡异的唱戏声和最后申看卿沉稳的敲门声,仍在脑海中反复回响交织,形成一种尖锐的耳鸣般的背景音。
她仔细听了听门外的动静。一片死寂。申看卿似乎还没有出来,陶老板娘楼下也毫无声息,仿佛整座客栈还沉在昨夜那场诡异的余韵里。
不能再等了。她必须去见他,必须问清楚。无论他是敌是友,是谜题还是钥匙,他都是目前唯一可能撬开的缝隙。
用冷水草草抹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得她打了个寒颤,也让她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她将马形铜钱小心地放进贴身口袋,瑞士军刀和手电筒也揣好,犹豫了一下,将那串小叶紫檀手串戴在腕上,又将剩下的两炷线香和火柴用油纸包好塞进背包侧袋。做完这些,她才深吸一口气,拉开门闩,取下顶门的椅子。
走廊里光线昏暗,尽头那扇门紧闭着,门板颜色比其他的更深些,像是浸透了岁月的颜色。邱莹莹放轻脚步,尽量不发出声音,但那老旧的地板还是在她脚下发出细微的呻吟。她停在门前,抬手,指尖悬在门板上方几厘米处,却迟迟没有落下。
敲门,然后呢?说什么?“你好,昨晚的鬼戏你听见了吗?你对六十年前的冥婚知道多少?你是不是认识照片里那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鬼?”
就在她犹豫的瞬间,门内传来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隔着门板,显得有些沉闷:
“门没锁。”
邱莹莹的手僵在半空。他知道她在外面?他一直听着?
心一横,她握住冰凉发涩的黄铜门把手,向下按去。“咔哒”一声轻响,门果然没锁,应手而开。
一股混合着陈旧木料、淡淡霉味和某种清冽微苦药草气的气息扑面而来。房间比她的那间稍大,但同样简陋,只有一床一桌一椅。窗户开着半扇,湿冷的风吹进来,拂动着桌上摊开的一本泛黄册子的书页。
申看卿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望着外面依旧阴沉的天空和湿漉漉的街巷。他换了件衣服,依旧是深色系,一件墨青色的盘扣立领薄衫,衬得他肤色更加苍白,身形颀长挺直,像一杆孤峭的竹。听到开门声,他并未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句:“把门关上。”
邱莹莹依言关上门,隔绝了走廊的光线和可能存在的窥探。房间里的气氛有些凝滞,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滴水声。
“申……先生。”她斟酌着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
“申看卿。”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浅褐色的眸子在室内昏暗的光线下,像两潭深不见底的静水,不起波澜,“不必用敬称。我知道你会来。”
他的直接让邱莹莹一时语塞。“你知道?”
“昨夜那场‘戏’,只要没聋,都能听见。”申看卿走回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拂过桌上摊开的册子边缘,那册子纸张发黄脆硬,边缘有被虫蛀的细小孔洞,像是某种古籍或账本。“况且,你身上带着‘那东西’,它不会让你安生。”
邱莹莹心里猛地一跳,手下意识地按住了装着铜钱的口袋。“你……你知道这铜钱?”
“马鞍佩,冥路钱。”申看卿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物事,“六十年前那场‘喜事’的信物之一。接了,便是认了‘账’。”
“什么账?我根本不认识什么六十年前的人!这铜钱是有人塞到我门缝底下的!”邱莹莹急切地反驳,声音不自觉地提高。
申看卿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似怜悯的情绪,但快得让人抓不住。“认不认,不是你说了算。它找上你,自然有它的道理。”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你的脸,就是道理。”
果然!他也看出来了!他和那个“寿婆”一样,看出了她和老照片里伶人的相似!邱莹莹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你也觉得我像照片里那个人?那个……戏子?”
“不是戏子。”申看卿纠正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冰冷的精确,“是‘新娘子’。六十年前,本该嫁入河神府的那一位。”
“可我是邱莹莹!我是民俗学的研究生!我来这里是为了做田野调查,写论文!我和六十年前的事没有任何关系!”邱莹莹激动起来,连日来的恐惧、委屈和困惑在这一刻爆发,“你们凭什么说我像?凭什么说我欠了债?就凭一枚莫名其妙的铜钱和一张模糊的老照片?”
申看卿没有因她的激动而有任何情绪波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她略微平复,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邱姓,莹字。六十年前那位,闺名邱素莹。生辰八字,丙戌年甲午月庚申日酉时三刻。”
邱莹莹如遭雷击,后面的话一个字也没听进去。“邱素莹……”她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一股寒意瞬间冻结了她的血液。同姓,名字里都有“莹”字,甚至……她忽然想起母亲说过,她的名字是外公取的,取自一句古诗,但外公似乎对“莹”字有特别的执念,说这个字“清透干净”。难道……
“巧合!这只是巧合!”她徒劳地争辩,但声音已经失去了力量。
“归宁镇不大,但六十年前那场事,牵扯不小。邱家,是镇上的外姓富户,后来败落了,人丁凋零,早没了音讯。你姓邱,名有莹,面相又与她七分相似,偏偏在马年正月,持着当年的信物,出现在这里。”申看卿走到桌边,从桌下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东西。他解开其中一个,露出一块残缺的、带着焦痕的木牌,上面有模糊的朱砂字迹,依稀可辨“……莹……庚申……”
他又打开另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页残破的纸,纸质脆黄,字迹是褪色的墨笔,工整却透着陈旧。他将其中一页推到邱莹莹面前。
那是一纸婚书。繁体竖排,红纸已褪成陈旧的暗褐色,墨迹也有些洇开,但内容大致可辨: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谨以……之约,良缘永结……看此日……谨立此证。男方:申氏子女方:邱氏女素莹 ……”
婚书?六十年前的冥婚婚书?男方姓申?
邱莹莹猛地抬头,看向申看卿。他依旧面无表情,但眼神里那抹复杂的东西更浓了。
“你姓申。”她的声音干涩。
“是。”申看卿坦然承认,手指轻轻抚过那块焦黑的木牌,“申家,是当年主持那场‘喜事’的男方宗族。我祖父,是当年那位‘新郎’的堂弟。”
“新郎?”邱莹莹抓住了这个荒诞又可怕的词,“你是说……六十年前,你们申家,和一个……和一个叫邱素莹的女子,办了冥婚?而那个‘新郎’,是个……死人?”
“不是死人。”申看卿纠正,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是‘灵’。或者说,是这镇子,这河道,需要安抚的‘东西’。邱家当年是外来富户,触了某些忌讳,惹了麻烦,需以女儿为祭,平息‘河神’之怒。申家,是镇上的老户,有‘沟通’之能,被推出来主事。这婚书,便是凭证。”
“荒唐!”邱莹莹只觉得一股怒火混着寒意直冲头顶,“这都什么年代了!你们还信这些?!用活人祭祀?还是冥婚?”
“信与不信,由不得你我。”申看卿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极轻微的波动,像是冰面下的暗流,“当年的仪式,最后出了岔子。花轿未至河畔,新娘子在戏楼后台……不见了。同时,戏楼起火,烧死了当时正在台上唱《鸳鸯冢》的戏班几个人,也烧毁了许多东西。仪式未成,‘那位’的怒气未平,反而更甚。六十年来,镇子不算太平,水患、怪病、意外,总比别处多些。老一辈都说,是当年欠下的‘阴阳债’未还,‘那位’还在等他的新娘。”
“所以呢?”邱莹莹后退一步,背抵在冰凉的门板上,声音发颤,“所以六十年后,又一个马年,你们觉得‘那位’等不及了?而我,就因为我姓邱,名字里有个‘莹’字,长得像那个邱素莹,就成了替身?成了你们要送去完成当年那场荒唐仪式的‘新娘’?”
申看卿看着她苍白的脸和眼底的惊惧,沉默了片刻。“不是‘我们’。”他缓缓道,“镇上知道当年完整内情的人,已经不多了。陶姨算一个,寿婆算半个。其他人,要么讳莫如深,要么只知道些皮毛。至于我……”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弧度依旧冰冷,“申家因当年的事,也受了反噬,人丁零落。我父亲早亡,母亲改嫁,我跟着祖父长大。祖父临终前,把这堆东西交给我,告诉我,这笔债,申家脱不了干系。若在马年正月,有外来的、与邱素莹相似的女子持信物出现,便是债主上门了。”
“债主?我?”邱莹莹只觉得荒谬绝伦,“我才是受害者!我被莫名其妙卷进来!”
“在‘那位’眼里,没有受不受害,只有债未偿。”申看卿从怀里取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枚玉佩,颜色温润,但中间有一道明显的裂痕,像是被摔过。“这是我祖父留下的,当年婚约的另一件信物,本是一对。你手里那枚马鞍佩,是女方所持。昨夜你能听到那戏,看到那些……东西,便是因为这信物之间的联系。你沾了因果,它便认得你。”
邱莹莹看着那枚裂开的玉佩,又摸了摸口袋里那枚冰冷的铜钱,想起昨夜那声声凄厉的“邱郎”,想起镜中一闪而过的红影,想起戏楼井畔那声叹息……原来,从她踏入归宁镇,不,或许从她接下那枚铜钱,甚至从她出生被取名“莹”字起,就已经被看不见的线,绑在了这个六十年前的恐怖契约上。
“那现在怎么办?”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恐惧解决不了问题,“你告诉我这些,不只是为了说明我有多倒霉吧?你说你不是‘他们’,那你是什么立场?你昨晚为什么来这里?就为了告诉我这些?”
申看卿收起玉佩和那些残破的证物,重新用布包好。“昨夜那场戏,是‘它们’在试探,在催逼。线香只能暂阻,拖不了多久。我来,是因为昨夜感应到信物异动,知道你这边出了状况。”他看向邱莹莹,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和权衡,“至于立场……申家是债户,邱家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债户,虽然邱家可能已无人知晓。我们都被卷在这笔债里。而我,不想看着它用最坏的方式了结。”
“最坏的方式?”
“拉一个全然无辜的活人,去填六十年前没填上的坑。”申看卿的声音很冷,但说出的话却让邱莹莹心头一震,“那场仪式本就不该成。如今旧事重提,无非是‘那位’怨气未消,加上镇上一些不安分的东西,借着由头想再闹一场罢了。但要破局,不容易。”
“你有办法?”邱莹莹像是抓住了一根稻草,尽管这根稻草本身也冰冷而充满谜团。
“先要弄清楚,当年仪式到底卡在了哪里,邱素莹为什么会在戏楼后台失踪,戏楼的大火又是怎么回事。找到症结,或许能找到化解怨气、了断契约的方法,而不是简单地再献祭一个‘新娘’。”申看卿走到窗边,望着外面依旧阴沉的天空,“戏楼是当年的事发地,也是如今‘它们’活动最频繁的地方。那里或许还留着线索。”
“你要去戏楼?”邱莹莹问,“白天我们不是去过了?那里锁着,还有那口井……”
“锁,是用来防人的。”申看卿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探究,“至于那口井……那是另一个关键。不过,白天去没用。有些东西,只在特定的时辰,才会显现。”
“什么时辰?”
“子时。阴气最盛,阴阳交界之时。”申看卿平静地说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话,“今夜子时,我要再去一趟戏楼。你要不要一起,随你。”
邱莹莹倒吸一口凉气。子夜时分,去那个荒废恐怖、明显“不干净”的戏楼?这无异于自投罗网。
“我……”她张了张嘴,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马上逃离这个镇子,但心底那股不甘和探究的欲望,以及对“债”的恐惧,又死死拽住了她的脚步。而且,申看卿是目前唯一可能帮她的人,尽管他本身也是个巨大的谜团。
“我去。”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清晰。
申看卿似乎并不意外,只是点了点头。“好。白天好好休息,养足精神。子时阴气重,阳气弱,容易看到不该看的,也容易被不该看的跟上。我会准备些东西。你也……”他瞥了一眼她腕上的手串,“带着些能定神的东西,聊胜于无。”
“我需要做什么准备?”
“多穿点,夜里冷。带上你的手电。别的,”他顿了顿,“跟着我,别乱走,别乱碰,尤其别靠近那口井。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我不让你出声,就别出声,不让你动,就别动。记住,我们是去找线索,不是去探险,更不是去‘赴约’。”
他的语气严肃,邱莹莹郑重地点头。
“另外,”申看卿补充道,目光锐利地看着她,“把你带来的那枚马鞍佩,用红布包好,贴身收着,不要离身,但也别让它直接接触你的皮肤。在弄清楚它的全部作用前,它是联系,也可能是护身符,看你怎么用。”
邱莹莹依言,从背包里找出一块干净的深红色手帕——那是母亲塞给她的,说红色吉利——将装着铜钱的自封袋仔细包好,放进衣服内侧口袋,紧贴着心口。那铜钱隔着布料和塑料,依旧传来一股冰冷的质感。
“白天不要离开客栈,尤其不要去西头,也不要再找寿婆或其他人打听。”申看卿最后叮嘱,“陶姨那边,我会去说。你就在房间待着,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除非我喊你,否则别出来。”
交代完毕,申看卿便不再多言,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邱莹莹回到自己房间,闩好门,只觉得浑身发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申看卿透露的信息量太大,冲击太强,她需要时间消化。六十年前的冥婚,失踪的新娘,戏楼大火,纠缠两家的“阴阳债”,自己离奇卷入的缘由……还有今夜子时深入虎穴的计划。
她知道这很冒险,甚至可能是找死。但留在客栈就安全吗?昨夜那唱戏声能穿透墙壁,能让她产生幻觉,谁能保证下次不会有更直接的东西找上门?离开镇子?那枚铜钱像是一个标记,一种诅咒,她能逃到哪里去?更何况,申看卿的出现和他所掌握的信息,是目前唯一的突破口。跟着他,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至少能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强迫自己躺下,闭上眼睛,但一闭上眼,就是老照片里那与自己酷似的伶人面容,是镜中一闪而过的红影,是那声声泣血的“邱郎”,是申看卿平静叙述中那场荒诞而恐怖的冥婚……还有那口覆盖着青石板、曾发出叹息般声响的老井。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白天,客栈里异常安静,连陶老板娘走动的声音都很少。午饭和晚饭都是陶老板娘默默放在她门口,简单的粥和咸菜。邱莹莹吃得食不知味。她能感觉到,陶老板娘看她的眼神更加复杂了,有怜悯,有担忧,还有一种更深沉的、无可奈何的宿命感。
她尝试用手机搜索“邱素莹”、“申家”、“归宁镇冥婚”等关键词,网络依旧时断时续,查不到任何有效信息,仿佛这段历史被彻底从公共记录中抹去了。只有那些口耳相传的禁忌和恐惧,依旧在镇子的阴影里流淌。
夜幕,再次降临。
雨在傍晚时分停了,但天空依旧阴沉,不见星月。湿冷的空气从窗缝钻进来,带着泥土和河水特有的腥气。镇子早早陷入一片死寂,连犬吠声都听不到,只有风吹过屋檐和树梢发出的、如同呜咽般的声响。
邱莹莹按照申看卿的嘱咐,穿上最厚的衣服,将手电筒检查好电量,红布包裹的铜钱紧贴心口放着,腕上是紫檀手串,口袋里还装着那包盐和剩下的两炷线香——尽管申看卿说用处不大,但带着总能壮胆。
时间一点点逼近子时。她的心跳也越来越快,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临近子时,门外传来极轻的敲门声,三下。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打开门。申看卿站在门外,依旧是那身墨青色衣衫,外面套了件深色的外套,背着一个不大的旧布包。他手里拿着一盏老式的玻璃罩煤油灯,灯芯已经调得很小,发出微弱但稳定的昏黄光晕,勉强照亮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走。”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压得很低。
邱莹莹点点头,跟在他身后,轻手轻脚地下楼。客栈大门虚掩着,陶老板娘不知是睡了还是刻意避开,堂屋里空无一人,只有那陶炉里插着新换的三炷线香,静静地燃烧着。
申看卿推开大门,一股挟带着寒意的夜风立刻灌了进来。他举起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只能照亮前方几步的距离,更远处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街道两旁的房屋像沉睡的巨兽,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
“跟紧。”申看卿低声道,迈步走入黑暗。
邱莹莹立刻跟上,几乎要踩到他的脚跟。她紧紧盯着前方那点摇曳的灯火,和申看卿挺直却略显单薄的背影,仿佛那是无边黑暗海中唯一的浮标。
深夜的归宁镇,与白日判若两地。白天的寂静是沉闷的,夜晚的寂静则是活的,充满了无形的压力和各种细微的、难以辨明来源的声响。风声穿过狭窄巷弄的呜咽,远处河水流动的潺潺,角落里似乎有什么小动物快速跑过的窸窣,还有……一种极轻微的、仿佛很多人同时在很远的地方窃窃私语般的背景音,仔细去听又消失了。
申看卿走得不快,但步伐很稳,对道路似乎极为熟悉,即使在几乎没有任何照明的情况下,也能准确避开路上的坑洼和水洼。他没有走白天的路,而是穿行在一些更狭窄、更曲折的小巷里。两侧是高高的风火墙,墙头偶尔有枯草在风中摇晃,影子投在地上,张牙舞爪。
邱莹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胆战。她能感觉到,黑暗中有许多“视线”在窥伺,冰冷、粘腻,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恶意。煤油灯的光晕之外,影影绰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们,但当她猛地转头去看时,又什么都没有,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
“别回头。”申看卿头也不回地低声说,声音在狭窄的巷道里带着回音,“一直走,别停,别理会任何声音。”
邱莹莹死死咬住嘴唇,强迫自己目不斜视,只盯着前方那点光和申看卿的背影。但那些窃窃私语般的声音,却越来越清晰,仿佛就在耳边,又仿佛在巷道两侧的墙壁里。她听不清具体内容,只感觉那是无数个声音混杂在一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充满了怨毒、哀伤、嘲弄和某种急切的催促。
更可怕的是,她开始闻到一股气味。起初很淡,像是陈年的香烛纸钱味,渐渐变得浓郁,混合着水腥气、泥土的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脂粉的甜腻香气。这香气让她一阵阵反胃。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这条漫长而压抑的巷道时,前方巷口,煤油灯光晕的边缘,突然出现了一抹红色。
不是衣物,也不是灯光映照。那是一小团悬浮在低空中的、暗淡的红色光晕,有巴掌大小,幽幽地飘在那里,一动不动。
邱莹莹的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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