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旋地转。
林叙觉得自己像是被塞进了一台滚筒洗衣机，设定了"狂暴模式"，然后有人往里面扔了四块板砖。
"嘭——"
他脸朝下摔在一块冰凉的石板上，嘴里啃了一口灰。
"……"
他缓慢地抬起头，吐掉嘴里的泥沙，环顾四周。
入目是一片破败。
一座大殿歪歪斜斜地立在面前，屋顶的瓦片少了大半，露出灰蒙蒙的天空。殿门上的牌匾歪到一边，依稀能辨认出三个褪色的字——
"拾微宗。"
殿前的广场长满了荒草，石阶碎裂，灵灯全灭。一阵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萧瑟得像一首挽歌。
林叙："……"
他身后陆续传来各种落地的声响——
"哎哟！"这是张驰，摔了个屁股蹲。
"嗯……"这是苏晚，温柔地滚了一圈，然后迅速站起来拍了拍衣服。
"我眼镜呢？"这是温念念，趴在地上摸来摸去。
"嘶——"这是陈墨，胳膊肘磕在石头上，但已经爬起来了，第一件事是检查怀里抱着的笔记本有没有摔坏。
最后是一声闷响——梁栋，一百八十斤的身体砸在地上，直接把石板砸出了裂纹。
"……这什么破地方？"张驰揉着屁股站起来，四下张望，"不是说穿越到修仙界吗？修仙界就这？我以为是仙山琼阁，结果是——危房？"
林叙拍了拍身上的土，冷静地打量着四周。
他是六个人里最淡定的一个。
原因很简单——他延毕三年。
三年里他经历过：导师跑路、课题被砍、论文被拒十二次、答辩委员会集体沉默、实验室水管爆裂淹了三台电脑。
跟那些比起来，一个破庙算什么？
"先别急。"林叙开口了，声音沉稳，"先搞清楚状况。"
他走到大殿门口，推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殿内更惨。
供奉牌位的案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香炉歪倒在地，几根燃尽的香散发着潮湿的霉味。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上的仙鹤掉了半边翅膀，看起来比这间殿还要颓废。
"藏书阁在东侧。"苏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绕了一圈回来，手里拿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册子，"我刚刚看了一下，这里有一本宗门登记册，上面记录了一些基本信息。"
她把册子递给林叙。
林叙接过来翻了翻。
拾微宗，建宗一千二百年。鼎盛时期有弟子三百余人，金丹期长老七位，最辉煌的时候出过一位元婴期祖师。
然后就开始走下坡路。
三百年前，最后一位金丹长老坐化，此后再无人突破筑基。
一百年前，弟子人数跌破五十。
五十年前，跌破二十。
十年前，跌破十人。
现在——
林叙看了看身后这五个人。
六个。
也就是说，在他们来之前，拾微宗连六个人都不到。
"……这宗门是怎么还没倒闭的？"张驰凑过来看了一眼，表情复杂。
"因为修仙界有宗门年度审查制度。"温念念推了推眼镜，她已经在翻阅另一本册子了，"每十年审查一次，存续条件是至少提交一篇普刊级功法论文。拾微宗上一轮审查勉强过了，但下一轮——"
她顿了顿。
"三天后。"
全场安静了两秒。
"三天？"张驰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跟我们说三天？"
温念念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盖着九州仙盟的红色大印：
"拾微宗：限三日内提交普刊级功法论文一篇，逾期则永久除名。"
"……"
林叙把册子合上，深吸一口气。
三年延毕教会了他一件事——永远不要对deadline感到惊讶。
"行。"他说，"那就三天。"
六个人花了半个时辰把拾微宗里里外外翻了个遍。
结论是：比想象中更惨。
藏书阁里的功法典籍不到两百卷，大部分残缺不全，有些书页粘连在一起，硬掰就能把字掰掉。灵田荒了至少三十年，杂草比灵植还茂盛。炼药房的丹炉上裂了一道缝，灶台冰凉，角落里堆着几捆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的灵草，散发着可疑的气味。
最离谱的是聚灵阵。
梁栋蹲在地上研究了半天，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无语。
"怎么了？"林叙问。
梁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用一种"我在工地见过很多离谱事但这个最离谱"的语气说：
"这个聚灵阵的灵气回路……是反的。"
"反的？"
"就是——它本来应该把天地灵气引入宗门，但这个阵的回路接反了，变成了把宗门内仅存的灵气往外排。"梁栋顿了顿，"相当于把下水道接到了饮用水管上。"
全场沉默。
"前人是认真的吗？"张驰问。
"更离谱的是，"梁栋继续说，"这个阵还在运行。也就是说，拾微宗的灵气一直在被往外抽——这就是为什么灵田荒了、灵草死了、连空气都感觉灰蒙蒙的。"
"我们不是穿越到修仙界了吗？"温念念面无表情地说，"为什么我有一种穿越到烂尾楼工地的感觉？"
林叙没参与吐槽。他正蹲在藏书阁的角落里，一本一本地翻看那些残缺的功法典籍。
他看得很认真。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一种"我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的笑。
"怎么了？"苏晚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水——她在宗门后山找到了一眼还在出水的灵泉，虽然水质浑浊，但好歹能喝。
林叙接过水杯，把摊开的几卷功法典籍指给她看。
"你看这个——回灵丹丹方。'灵草三钱，以文火炼之两个时辰，佐以晨露服之。'"
苏晚看了一眼："这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林叙把另一卷典籍摊开，"这个丹方，是八百年前的。八百年后，有人在它的基础上做了改良——'灵草三钱半，以文火炼之一个半时辰'。"
他又摊开第三卷。
"再两百年后，又有人'改良'——'灵草二钱八分，以文火炼之两个时辰一刻'。"
他看着苏晚："你看出什么了？"
苏晚想了想："……他们调整了配比和时间？"
"不。"林叙摇头，"他们调整了，但没有任何依据。八百年前的方子写'三钱'，四百年后改成'三钱半'，为什么是半钱？没人知道。两百年后改成'二钱八分'，为什么不是三钱二分？也没有人知道。"
他的语速快了起来：
"没有实验记录，没有数据对比，没有药理分析，没有毒性检测。每一次'改良'都像是拍脑袋决定的。更离谱的是——一千年前的丹方和一千年后的丹方，核心成分完全没变。连个综述都没有。"
他站起来，环顾藏书阁。
"这个世界的修仙者，一千年前写的丹方还在用，连个对照组都不做。影响因子为零。活该被学术界抛弃。"
苏晚安静地听完了，然后问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那……我们能做什么？"
林叙看了她一眼。
那双眼睛里，苏晚看到了一种熟悉的光——那是她在实验室里见过的，林叙通宵做完实验、发现数据吻合时的那种光。
"很多。"林叙说。
六个人在破殿里开了第一次正式会议。
会议内容是：搞清楚这个世界的规则。
通过翻遍藏书阁剩余的典籍和宗门登记册，他们大致拼凑出了修仙界的学术体系——
修为等级与学术层级对应关系：
表格
修为学术层级权限
练气本科只能打杂抄笔记，不能独立开展课题
筑基硕士/普刊发表者可申请基础课题
金丹核心期刊发表者可执掌分部，可带弟子
元婴SCI发表者可参与宗门决策，有审稿权
化神顶刊发表者可主导学术方向
渡劫N/S正刊可执掌仙盟
飞升天地院士脱离凡俗，超然于世
"……"张驰看完这张表，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所以我们六个人，全员练气期，翻译过来就是——六个本科生？"
"是的。"温念念面无表情。
"连独立课题资格都没有？"
"是的。"
张驰试图在宗门登记册上填表，发现"修为"一栏只有"练气/筑基/金丹……"的选项，他崩溃了："这跟学术简历填'论文数量'有什么区别？我填零会不会被系统自动退出去？"
"你现在就面临这个问题。"林叙说。
"我还没发过论文呢就穿越了！这算什么？学术生涯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你在现实世界也没发过。"温念念精准补刀。
张驰："……你能不能不揭人短？"
温念念："我在陈述事实。"
林叙敲了敲桌子："说正事。三天后宗门审查，需要一篇普刊级论文。我们全员练气期，连课题申报资格都没有。问题是——怎么发？"
"普刊的审稿标准是什么？"苏晚问。
林叙翻出九州仙盟的宗门管理条例，找到了相关条款：
"普刊级功法论文：需包含至少一项可验证的功法改良或创新，经至少一名筑基期以上审稿修士认可即可刊发。"
"至少一名筑基期审稿修士认可。"林叙重复了一遍，"问题是，修仙界的普刊是哪本？"
他又翻了半天，找到了。
《修行基础学报》，九州最低档的学术期刊，专门收录练气期到筑基期修士的基础研究论文。据说创刊三百年，总共发了不到两百篇文章，大部分内容是"某修士发现自己修炼时左手比右手灵气多一成"这种级别的"研究成果"。
"……这个学报的影响因子是多少？"温念念问。
"没有影响因子这个概念。"林叙说，"但我估计，大概是零点几。"
"零点几也算期刊？"
"在修仙界，算。"
会议继续。
林叙把目前掌握的信息做了一个总结：
现状：
拾微宗三天后面临除名危机
需要至少一篇普刊级论文
六人全员练气期，无独立课题资格
宗门资源极度匮乏——灵田荒废、丹炉破损、藏书残缺、聚灵阵反转
唯一的优势：他们有现代科研方法论
"所以，我们的策略是什么？"陈墨问。他是六个人里最不爱说废话的一个，开口就是核心问题。
林叙站起来，在地上用树枝画了一张图。
"传统丹道、阵法这些方向，被大宗门垄断了。他们有资源、有人才、有审稿权，我们正面硬刚没有任何胜算。"
"那怎么办？"
"走冷门交叉方向。"林叙在图上画了一个圈，"你们注意到了吗？这个世界的修士，所有人都盯着'功法创新'——怎么炼丹、怎么布阵、怎么修炼。但从来没有人研究过——灵气本身。"
"灵气？"
"灵气是这个世界的能量基础，但没有任何人在系统性地研究它。灵气浓度怎么分布？受什么因素影响？聚灵阵为什么有效率差异？为什么有的地方灵气浓、有的地方灵气稀？"
林叙看着众人："这些问题，在这个世界没人问过。但在我们那个世界，这叫——环境科学。"
沉默。
然后陈墨的眼睛亮了。
"你要用环境科学的方法研究灵气？"
"不只是环境科学。"林叙说，"梁栋的流体力学可以分析灵气流动规律，陈墨你的化学分析能力可以做灵气成分检测，苏晚的生物知识可以做灵植对灵气的响应实验，张驰的排版能力可以——"
"等等。"张驰举手，"排版能力？"
"论文格式。"林叙说，"你看了这个世界的论文格式吗？没有摘要、没有关键词、没有参考文献、连图注都没有。你排版能力强，你来规范格式。"
张驰张了张嘴，看了看藏书阁里那些歪歪扭扭、毫无格式的功法典籍，沉默了三秒，然后说：
"这个世界的论文格式……没有摘要、没有关键词、没有参考文献、连图注都没有？"
"对。"
"这跟在餐巾纸上写论文有什么区别？"
"差不多。"林叙点头。
张驰深吸一口气。
他的手都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
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在现实世界，他学的是信息管理与信息系统专业。一个很多人听了都不知道是干什么的专业。导师说他是"被信息管理系统耽误的排版大师"。同学们说他是"Word文档之神"。
他从来不觉得排版有什么了不起的。
直到今天。
直到他看到修仙界的论文格式——
没有摘要。没有关键词。没有参考文献。没有图注。没有章节划分。
一篇论文从头到尾就是一大段文字，像一锅乱炖。
他的排版之魂——燃烧了。
他入戏了。
作为曾经的排版水论文大师，他无法容忍任何没有格式的"论文"。这已经不是帮忙的问题了，这是信仰的问题。
"行。"张驰说，语气坚定得像要去炸碉堡，"格式的事，交给我。"
温念念翻了翻手中的典籍，突然冷笑一声。
"你们来看看这个。"她把一本古籍翻开，"这是一本 supposedly '上古丹方'。我看了——这不就是把黄连加量了吗？一千年前的方子一千年后还在用，没有一篇综述、没有一次改良。你们管这叫丹道传承？"
她合上书，面无表情：
"这个世界的修士，是真的不做实验啊。"
林叙点头："所以我们的优势就在这里。我们不需要比他们天赋更高、修为更深。我们只需要做一件他们一千年来没做过的事——"
"做实验。"苏晚接话。
"对。做实验、收集数据、分析结果、得出结论。这套方法论在我们那个世界叫科学。在这里——"
他顿了顿。
"叫降维打击。"
分工确定。
三天时间，一篇普刊级论文，题目：《基于灵气流体动力学分析的聚灵阵效率优化方案——以拾微宗为例》。
分工如下：
梁栋：负责实地测量。他需要在三天内走遍拾微宗每一寸土地，测量灵气浓度、灵气流向、灵气损耗率，绘制完整的灵气分布图。
"这活我熟。"梁栋搓了搓手，"跟工地测量差不多。"
陈墨：负责设计灵气浓度检测实验方案，并进行初步实验验证。他需要搭建一套简易的灵气检测装置，用数据证明聚灵阵效率低下的根本原因。
"三天够吗？"苏晚问。
陈墨面无表情："不睡觉就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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