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宝斋内,鎏金梁柱撑起高阔的穹顶。
十二盏鲛人泪琉璃灯悬于梁上,暖光漫过朱红描金的博古架,将阁中宝物映得流光溢彩。
谢绛亭一进门,眼珠一转,立刻锁定一处。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掌柜的,把那支梅花簪拿给我看看。”
柳岚音正细心挑选着玉冠,一听见这声音,下意识地蹙了蹙眉,不想理会,可谢绛亭越离越近,已经站到了她身边。
柳岚音皮笑肉不笑:“谢二公子,你也来买东西?”
“关你什么事?”谢绛亭冷冷回应,“倒是柳二小姐,买这么素的玉冠,是要送给谁?”
柳岚音故意说:“自然是送给书远哥哥的,他的生辰快到了,我准备送这上好的羊脂白玉冠。”
谢绛亭嗤笑:“就这?我阿兄见多识广,这种俗物他才看不上!”
“总比某人强,”柳岚音瞄了眼他手里的梅花簪,“拿这么花哨的簪子,是要送给哪家姑娘?”
“这是给汀……”谢绛亭下意识要说出口,随即脸红,“要你管!”
“呵,我阿姐才不会喜欢你这种自大狂送的东西!”柳岚音撇嘴。
“那我阿兄也不会稀罕你的破玉冠!”谢绛亭反击。
两人吵得面红耳赤,掌柜的早已习以为常,却又不得不战战兢兢地说:“两位公子小姐,两位贵人,要不……都买了?”
*
安福搓了搓手,站在马车旁等着。见自家公子黑着脸出来,连忙掀起车帘:“公子,快进马车里,外面冷。”
谢绛亭心里有气,见那马车就更不顺眼,脚下一踢,几个小石子就“咕噜咕噜”滚了过去。
安福默默看着,察觉到他发泄完了,这才又掀了车帘:“公子,丞相府送来帖子,要举办冬日诗会,邀请京中的才子佳人参加呢。”
谢绛亭下意识就想到了柳岚音,厌恶直接写在了脸上:“柳岚音去,我就不去!”
安福笑笑:“公子再想想,这柳二小姐去,那柳大小姐也一定会去的。”
谢绛亭红了脸,想到某次家宴,阿爹请了柳家过来,阿娘特意让柳大小姐柳汀月坐在自己旁边,还笑着说:“汀月这孩子知书达礼,配我们家景辞正好。”
那时他们都还年幼,不过是一句玩笑话。可谢绛亭却一直记在心里,早就默认了柳大小姐就是自己的“未婚妻”。
想到这里,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我去便是了。”
*
李丞相极爱举办诗会,加之今年多雪,更要大办特办。
朔风卷着碎雪,打在相府朱漆大门的铜环上,叮当作响。
丞相府内早已张灯结彩,暖阁四周悬挂着鲛绡纱帘,帘内燃着银丝炭,暖意融融驱散了室外的严寒。
暖阁中央设着一张巨大的梨花木长桌,案上摆满了精致的茶点。
蜜渍金橘、松子糖、梅花酥,还有温在锡壶里的桂花酿,酒香混着果香,氤氲在空气中。
座次不按男女,而按长幼。因而,柳岚音左侧坐着讨厌的谢绛亭,右边的位置空着。
柳岚音叫了红菱过来:“沈小娘子怎么没来?”
红菱摇摇头。
柳岚音叹了口气,顿时觉得兴致缺缺。
她与沈家小姐沈蝉衣年纪相仿,最是要好,平时赏花闲聊都在一处。
今日她竟然没有来?!
柳岚音垂垂眼:“等这边结束,我去找她。”
李丞相抚着花白的胡须,目光扫过座中众人,朗声道:“今日天降瑞雪,恰逢吉日,邀诸位俊才佳人齐聚一堂,那便以‘冬雪’为题,为诗或词,或文或赋,尽兴即可。老夫患消渴之症,无法进甜食,这桌案上糕点众多,诸位莫拘谨了,便享受这番口福吧。”
众人点头,李丞相看向柳汀月,拱手道:“老朽早闻柳大小姐琴艺超群,能否弹上一曲,做个雅趣?”
柳汀月一袭白衣,缓缓起身:“晚辈卖弄了。”
谢绛亭突然坐直了身子。
乐声响起,引来满堂喝彩。
柳岚音却抻长了脖子,只看向不远处的谢大公子。
他亦身着月白锦袍,领口袖缘绣着暗纹松枝,乌发用玉冠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颈侧。
他面前摆着一方描金砚台,狼毫饱蘸浓墨,却未急于落笔。
指尖轻叩桌面,眉峰微蹙,似在细品宴上的琴音,又似在捕捉灵感。
柳岚音看得目不转睛,突然耳边传来谢绛亭的阴阳怪气:“柳二小姐,你在看什么?眼睛都看直了。”
“要你管!”柳岚音羞恼,也不忘回怼他一句,“书远哥哥文采斐然,不像某些人,除了会吵架什么都不会。”
“书远哥哥文采斐然~”谢绛亭翻了个白眼,故意把她的声音学得又尖又细,还带着尾音。
“谢绛亭你——”柳岚音气得想掀桌案,但碍于众人在场,她挥了挥拳头。
谢绛亭朝她吐吐舌头。
柳岚音对他做了个口型:“狗。”
谢绛亭刚打算怼回去,忽然被传来的琴声吸引。
那琴声初起时似寒泉漱石,清冽中带着三分暖意,渐渐转柔,如落雪吻梅,缠绵悱恻。
谢绛亭红着脸看过去,见她垂眸敛目,长睫如蝶翼轻颤。神情专注而娴静,举手投足间尽是大家闺秀的温婉端庄。
他眉眼含笑,神情专注,一边感慨着这才是大家闺秀应该有的样子,一边想到了他们的初见。
谢家是三年前才搬到京城来的,谢绛亭在江南游学,更是晚了两年。
那日他骑马入城,已到子时,正赶上花灯节,四处张灯,人却都散了。
谢绛亭不辨方向,迫不得已,拦了一辆素朴的马车,不想里面坐的是一女子。
谢绛亭只得硬着头皮问:“姑娘可知忠义侯府怎么走?”
车帘半掀,里面陈设素雅,车壁内却挂了不少精美的花灯。那姑娘立刻端坐,面纱浮动:“还有一段距离,公子不如骑马跟上,让车夫领路吧。”
谢绛亭拱了拱手:“多谢姑娘。”
马车行过一段,在谢府门前停下,侍从认出了谢绛亭,忙进去通传。
谢绛亭再次拱手,想了想,从怀里拿出一包东西来:“多谢姑娘,若不嫌弃,收下这包山珍珠吧。”
那姑娘忙摆手:“珍珠?罢了……”
“不是珍珠。”谢绛亭笑了,“姑娘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那姑娘犹豫一番,点了点头,让身边的侍女把东西接了过来,声音又轻又软:“多谢公子。”
谢绛亭一怔,刚想笑着说什么,身后便传来侯爷的声音:“景辞!”
那马车走远了。
“景辞啊,瘦了。”侯爷夫人晚一步出来,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
“进去说吧。”侯爷道。
谢绛亭点点头,安福上前来,眼里含着泪:“公子你可算回来了。”
谢绛亭把他拉到一边:“安福,你看见刚才那辆马车了么?”
安福点点头:“怎么了公子?”
“能认出来么?”
安福眯了眯眼,坚定道:“是柳大小姐的。”
“你可确定?”
“确定啊,柳大小姐最是端庄,马车也是最素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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