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姜菀之被他抱在怀里,耳畔是那颗少年心脏热烈的跳动,久久未能回神。裴熙野却像是等这一刻等了太久,将下颌轻轻搁在她鬓边,声音低哑而克制,将那些藏了多年的秘密尽数掀开。
他自幼因裴家秘法,力气与自愈之能便超乎常人。坠崖之后,他又被药王谷那被称为“药魔”的疯子捡了去,日夜以毒血炼药,这才将他制成了对方生平最得意、也是唯一保留了本体意识的药人。
只要未曾多次伤及要害,纵是刀山火海,他的血肉筋骨也能自行复原。只是每在这阎王殿前走一遭,愈合之时便如生生剥去一层皮。他并非当真不死,若是在“复活”那段最脆弱的空当里再受重创,治愈跟不上,便是真正的大罗神仙也难救。
姜菀之听着,指尖发凉,声音低不可闻:“所以...重伤濒死可以复活,但若是自愈空当再挨一刀,治愈能力跟不上,便会...”
他颔首,见女子眉头紧锁,眼里满是克制不住的痛惜,胸膛里那颗死而复生的心顿时又欣喜又酸胀,小心翼翼试着揽住她肩膀安抚:“姐姐放心,只要复活那一刻无人扰我,寻常刀剑对我而言,不过是场噩梦罢了。”
“噩梦。”姜菀之低低重复二字,仰头看着身前这个满身是血却强撑安慰她的少年,唇角勾起说不清是心疼还是自嘲的弧度:“所以,还是会疼。每一回,都像是真真切切死了一次,对不对?”
裴熙野一噎,喉结滚了滚:“...嗯。”
姜菀之闭眼。
鼓楼之上没入心口的黑刃、诏狱里那双灰败无光的桃花眼、地宫里他为她挡下的暗器、幽冥洞底那一池翻滚吞骨的绿湖。
一幕幕,在她心口磨刀刻迹。她曾以为那都是她一次次将他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侥幸,如今才知,原来每次他确实都在幽冥地府里实打实地走了一遭,然后再经历生生剥皮拆骨的剧痛,独自一人清醒过来。
那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她抬手抵在他胸口,用力将他推开半尺。
裴熙野猝不及防被推得倒退半步,翡翠色的眸子茫然睁大。
“裴熙野。”她仰起脸看他,语气还算平稳,只有指尖泄了力,微微发抖,“你可知这些年,我为你烧过多少纸?”
少年怔住。
“十年钱那一遭,我以为你魂断于崖下;诏狱那一回,我以为你被徐钦种下了绝命蛊毒;洞底那一夜...”她的声音陡然一颤,又生生压下,“我亲手将你推进那口药池,看着白骨乍现于绿水之中。这几日我夜夜梦你化作纸新郎索命,攥着那枚护身木符,坐到东方既白。”
她一字一顿,话语像是从牙缝里生生挤出来的:“你倒好,一次又一次死给我看。如今却能轻描淡写地告诉我,那些不过是‘噩梦’。为何不早说?!”
裴熙野抿唇,狼狈不安地垂下眼眸:“我是怕姐姐...害怕、厌弃我是个怪物。”
“怕我担心?”姜菀之冷笑,“你可知,若我早知你死不了,便不会日日为你殚精竭虑!看你卷入药池的那半炷香里,我险些将自己这条命也一并搭了进去!”
裴熙野长睫轻颤,眼底的翡翠色终于褪淡了几分,露出底下那一片熟悉乖顺的清澈。
他彻底垂下头,像个做错了事、生怕被主人丢弃的家犬,声音闷着惶恐与心疼:“...是我的错。姐姐,都是阿野的错,你万不要为我心伤。”
姜菀之瞪他,胸口起伏了几下,终究没再骂下去。她别开脸,深吸一口气,将那口翻腾的意气和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愤怒强压回去,重新回到眼下更要紧的事上。
“徐钦贪你的心,是想炼长生。”她冷静下来,眸色转沉,“还有谁,知道你这副体质?”
裴熙野沉默片刻,缓缓道:“不多。我祖父英国公,当今圣上,还有我表弟元冀,也就是皇长孙殿下;再往下,便是南北兵部的几位老将。”
姜菀之一愣:“怎么会连圣上都...”
“我自药王谷逃生后入伍,十四岁那年跟着祖父上北境,一场硬仗打红了眼,被砍了七刀仍在阵前斩敌,回营时血都流干了,第二日因人手缺少,被人看见生龙活虎地骑马巡边。军中瞒不住,一封密折递上去,便都知晓了。”
将他的话咽下,姜菀之心里发紧。
十四岁。她十四岁那年正□□娘按在祠堂里练刀,一日一千遍,直到十指血肉模糊。而他十四岁,已经在漫天风雪的边关,一个人扛着七道刀伤爬回来。
她心口又软了半分,忽地想起什么,眸光陡然一凝。
“贤王呢?”她声音紧绷,“他知道吗?”
裴熙野翡翠色的眸子倏然锐利起来:“不知。他那般贪心,若知道,我这颗心,早不知被割去多少回了。姐姐为何单单问他?”
姜菀之垂下眼睫,长长舒了口气:“无事,不知道便好。”
贤王心机深沉,眼线遍布朝野。至少这世上想要他心头那口血的人里,还没有多出一个位高权重、势要染指东宫的疯子。
也恰好,是时候该与他割席了。
复仇之路上,她不能有任何软肋,更不能再牵扯他。此人若是知道了她的计划,定会更加凭借不死之躯为她硬闯刀山火海,到那时,反倒更可能送命。
裴熙野望着她低垂的侧脸,忽然放缓了呼吸,小心翼翼开口:“姐姐...你,可嫌弃我?”
尾音隐隐都在发颤,像是问出了一句压在心口十年的谶语。
姜菀之抬起头,望着那双惴惴不安的桃花眼,缓缓摇头。
裴熙野眼底倏然亮起一点微光——
“但你骗了我。”
那一点光霎时又灭了下去。
女子嗓音透着疲惫:“既然你死不了,那这些年我拼了命去救你、护你,也就没什么意思了。”
“姐姐?”裴熙野愣住,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尽。
姜菀之后退一步,从他怀里彻底脱出,反手抽起搁在案头的黑刀。
“我是杀手,你是锦衣卫。”她将刀横在两人之间,冷声,“本就是南辕北辙的两条路。从前是我糊涂,因为当年的愧疚,硬把你当成十年前那个需要护着的哑巴阿妹。”
裴熙野瞳孔骤缩,本能地上前一步,却被横在胸前的冰冷刀锋生生逼停。
“我们可以里应外合。”他急切地开口,声音发紧,“姐姐要查什么、杀什么,我在锦衣卫替你递消息、平首尾,总比你一人孤军奋战强上百倍——”
“那我这些年砍下的那些人头呢?”姜菀之冷冷截断他,“兵部侍郎、户部员外、通判秦烈、盐运使刘毅...哪一个不是你锦衣卫按律该护着的朝廷命官?裴熙野,你要替我瞒天过海一辈子吗?”
裴熙野被她问得一僵,抬手起誓:“你在哪里,我便在哪里。此生我这条命,总有你的一半。若你遇险,我便先去阎王殿前探路,用这副血肉之躯替你挡下所有的刀枪暗箭。”
姜菀之见他清澈眼底下的执着坦诚,眼底忽然涌起一层水雾,转瞬却又被穿堂冷风吹散。
她倏然收刀回鞘:“不必。你可以走了。”
窗外夜风拂过枯枝,发出细碎的声响,仿佛暴雨来临前的最后喘息。
裴熙野僵在原地。他死死盯着姜菀之冷漠的侧脸,像是要从那半张隐在暗处的面容里,硬生生剜出一点口是心非的破绽来。
“姐...姐?”
许久,他才声音颤抖地唤了一声,透着令人心惊的卑微与惶恐。
“从小你就骗我。不是哑巴,不是女孩,更不是被人拐卖、走投无路的可怜孩子。你是英国公府金尊玉贵的嫡长孙,是圣上亲眷。若不是当年我信了你的谎,将你带回家中,我爹我娘也不会——”
她声音骤然一哽,剜开故年疤痕累累的旧伤,翻出血色翻涌的灭门旧事,装上“引狼入室”的标牌扔给对方。
“...滚。”她从齿缝里挤出骂声,“我不欠你什么了,你也不必再欠我。”
裴熙野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了个干净。
他在姜菀之面前向来乖顺,此刻却像是被人一刀劈碎了魂,碧眸翻涌起一种近乎癫狂的执拗。他根本不管她横在中间的黑刀,径直上前一步,任由刀锋迫近胸膛,声音发抖:“姐姐,都是我的错,我认。你可以不看我,可以罚我、打我、把我关起来...可你不能与我义绝。我心里只有你,我活到现在,只为了一个你——”
“自作多情。”
姜菀之迎着他的目光讥笑,吐出字字带血的钢针:“裴大人,别太高估你自己在别人心里的分量。我救你,是因为你有当年青梅的影子;我甩开你,是因为如今的你,只会碍了沉风堂的路。你所谓的深情,可曾问过我愿不愿意要?”
裴熙野如坠冰窟。眼底那抹妖异的翡翠色剧烈晃动,最终化作一片灰败的死水。
“戏子入戏太深,到头来先骗了自己,再来骗我。”姜菀之咬牙:“你不过是从小无依无靠,在世道里摸爬滚打,便自以为是地寻了个由头搭在我身上,好教你自己能往下活。裴熙野,那不是情,那只是你用来溺水抓牢的救命浮木罢了。既然你死不了,那这些年我拼了命去救你、护你,也就没什么意思了。”
裴熙野死死咬着牙,喉结剧烈地上下滚了几次。他眼眶红得厉害,却没有哭出来,只是拼命地摇头,连话都接不完整:“不是那样的...姐姐,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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