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的金陵夏日,烈阳顶天,英国公府内燥热炎炎。
院中知了叫得聒噪,地砖也晒得烫脚。裴熙野提着剑,一遍一遍把剑招从头到尾走完,手臂早已酸麻,只凭着一口气撑着。
枪杆冷不丁从侧方抽来,力道老辣,结结实实打在他臂膀上。
“啊——”他吃痛,捂着手臂跳脚,“娘!我没偷懒!”
裴母收回枪杆,抱臂审视他:“手腕虚浮,脚步散乱,你这叫没偷懒?我看你这心思,怕是早飞到楚府二小子那边去了。”
“没有。”他心虚地移开视线,答得不大有底气。
“亏你还敢否认。”裴母轻叹,终是软了神色,蹲下来帮他整了整衣领,“不是不许你找楚珩玩耍,只是楚府近来与武王走得太近,如今储位悬鼎,形势未明之前,避嫌些总是好的。”
裴熙野皱眉,不解:“楚家伯伯平日里最是温良和气,武王殿下不也一直很敬重太子哥哥的先父——”
“敬重。”裴母咀嚼着这两个字,眼底漫出一层带着嘲讽的冷淡笑意,“敬重老子,可不见得会敬重儿子。”
裴熙野心头一跳,还想再问,却见母亲只是摸了摸他的头,不再言语,转身去擦拭枪身了。
院门处传来沉稳相错的脚步声,裴父身着武将服,朗声笑着招呼:“熙儿,你看谁来了。”
他身后,青年着淡青暗纹常服,步履间透着股文雅悠然,唇角含笑看来,眉宇间尽是温软和风。
裴熙野两步蹿过去,被稳稳接住,扛上了肩头:“太子哥哥!”
元柊用力揉了揉他的头发:“这小子长得越发好了,眉眼像极了堂姑姑,乍一看还以为哪家的漂亮小丫——。”
话音未落就被小拳头捶了下,裴母忙换了神色要训斥儿子无礼,元柊却浑不在意地摆摆手,笑意更深:“是我说错了,该罚,该罚,咱们这位是顶天立地的裴小将军。”
几人立在廊下寒暄片刻,元柊才将裴熙野放下,摸出几样木头做的精巧玩意塞进他怀里,让他自去玩耍,几个大人则移步去了侧厅。
裴熙野摆弄了一会儿木偶,很快没了兴致,绕着廊柱走了一圈,不知不觉就溜到了侧厅窗下。
里头的声音断断续续,元柊的嗓音透着股前所未有的焦灼:“还请堂姑和堂姑父帮我...此行生死难料...须得有人...城东...”
随后是细微的衣料摩擦声,夹杂着几人客气却凝重的推让,不多时,裴父的声音清晰了几分:“也罢,我与你父亲并肩多年,既受他所托照顾殿下,便该走这一遭。纵是刀山火海,亦无怨言。”
元柊嗓音微颤,带着如释重负的欣喜与感念:“多谢姑父。”
内里脚步声随即转向,裴熙野急忙缩回廊角。
元柊匆匆拜别出门,并未留意到蹲在廊下的小小身影。厅内沉寂了良久,唯有一声无奈的轻叹溢出窗棂,随后是母亲商榷的低语:“恰好爹如今远在山郊,先把熙儿送给他照顾罢。”
裴熙野站在廊下,心跳得极快,脑中转着母亲方才说的那句话。爹娘现在站在太子哥哥一边,武王若当真有反意...
管家陈伯很快找了过来,说是世子吩咐,要送小少爷去山中小庄,寻正在避暑的老国公。
“为何不带爹娘同去?”裴熙野看着父母紧闭的厅门,死死攥紧了衣袖。
“小少爷,莫问了,世子和世子妃自有打算。”陈伯老脸带着慈爱笑意,牵起他的手,力道温柔却不容挣脱,“咱们去找老爷,他老人家最疼爱您了,肯定不舍得让您练功。”
裴熙野心中不安,没走多远就借着各种由头试图折返,想偷偷溜走去寻父母。奈何陈伯旧年是老国公麾下副将,经年行伍,眼睛长在背后。任凭裴熙野如何声东击西,总是还没溜出两步,便被他提溜拎了回去。
走到西街口,裴熙野瞥见一间绸缎店,蓦地想起上月与楚珩合谋的一个恶作剧,灵光一转,弓腰捂住腹部,满脸痛苦:“陈伯,我肚子疼。”
陈伯蹙眉四顾,视线落在绸缎店的幌子上,叹气:“我进去和东家借个方便。您进了偃室可收着点心思,我就在门外守着。”
男孩乖乖点头。
一盏茶后,绸缎庄僻静的侧门悄然闪出一个头矮小、面容娇俏的女孩,正是偷了掌柜小女儿衣物的裴熙野,风风火火地撒开腿就往外奔。
可惜没跑出几步,就听身后陈伯一声急唤。
他跑得更急了,转了几个巷口,一头撞上前方黑影,踉跄退了半步,牙关重重磕在舌尖,腥甜与剧痛瞬间冲上脑门。
男孩眼里登时涌上一层水雾,疼得抽着冷气,委屈地仰头去瞧。
视线穿过朦胧的泪光,正巧撞上一双清灵眼眸,正好奇俯视着他。
女孩看起来约莫比他大上几岁,面容清丽,一颗浅淡的泪珠状小痣落在眼下面中,衬得秀雅五官更加灵动。
她眯眼观察了他一会,见眼前的“小姑娘”一边掉金豆子一边疼得含糊难言,又听见背后几名男子追喊,顿时了然一般扔下手中的糖画,一把攥住裴熙野的手腕,拽着他便往窄巷深处钻去。
裴熙野险些被她的力道带着踉跄,仓皇跟紧,只觉那只手握得稳又紧,女孩脚底生风,跑起来竟比自己这个天天练武的还要快上半分。
两人在纵横交错的巷道里拐了七八个弯,最终在一间低矮却洒扫干静的青瓦平屋前定住了脚。
裴熙野尚在呆怔中,忽觉身下一轻,整个人竟被凌空抄起。女孩权当他是被吓坏了身子发软,一把将他横抱在怀,抬脚踹开院门,中气十足地朝屋里大喊:“爹!娘!快来救人!”
裴熙野僵在半空中,目光从自己那身即便穿着裙子也掩不住的小腱子肉,缓缓移向女孩撸起袖口后那截纤细雪白的胳膊,沉默了片刻。
这对吗?
他日日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在京中同龄勋贵子弟里向来是打遍无敌手的,怎的如今被个弱柳扶风的姑娘打横抱起,轻巧得像只猫崽?
未曾想民间如此藏龙卧虎,女侠强壮,失敬失敬。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时,一对打扮素雅的中年男女疾步而出。两人皆是面容清俊,透着股被岁月磨平棱角的温润。尤其是打头的那名妇人,柳眉微蹙,面容生得明媚娇俏,若非这一身粗布裙裳,那份气韵竟比裴熙野在宫宴上见过的娘娘们还要美上三分。
她面上尽是担忧,焦急跑来,关切伸手,然后一巴掌把女孩拍到旁边草堆里:“说了不要整日咋咋呼呼!娘在赶工绣花,万一绣错废了布料怎么办!”
裴熙野目瞪口呆,哑声缩成一团,悄无声息地躲进一旁马棚的阴影里。这位姨姨比自家娘亲还要剽悍几分,此地不宜久留...
身后男子慢悠悠踱步过来,像拎鸡仔似的从草堆里捞出倒栽葱的女孩,无奈道:“早就嘱咐过你,莫要在你娘绣花时招惹她。”
女孩扒了扒头上草根,双眼一眨,嘴巴一撇,清泪哗地涌出来,面容甚是委屈无辜:“娘欺负人!我明明是做了好事...我救了个小妹妹回来,她正被坏人追得走投无路呢!”
“成,真是不负你脸上这颗好哭痣,水做的骨肉,说落泪就落。”妇人被气笑了,指尖在那粒小痣上轻轻一戳,“莫嚎了,晚间给你买烧鸡吃。”
言罢,妇人转过头,在阴影里精准地揪出了他,双眼倏然一亮:“呦,哪来的瓷娃娃?这小姑娘生得真讨喜,你家里人呢?”
“我...唔...”裴熙野想辩解自己是男孩,嘴一张,舌伤未愈,咬到了肿处,疼得眼泪又滚出来,什么都没说成。
妇人慌忙把他抱起,顺背哄着,轻叹:“是个小哑巴,多可怜,天杀的人贩子。老姜,晚上多买几个烤鸭腿,再备点酒菜,阿蝉今儿要过来落脚,正好给这孩子补补。”
姜父在一旁用干草喂马,沉默地应了一声。
那女孩听到“鸭腿”二字,眼泪收得飞快,翻身从草堆里爬起,利落地拍去周身草屑,雀跃地凑到了跟前。
“妹妹,你生得可真好看!”
她一脸喜气,眉眼弯弯地盯着那精致如瓷的娃娃:“我叫姜菀之,今年十一啦。你多大?哦,你不能说话,那听我说就好。别被我娘吓着,她虽力气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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