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边是柔和的白,依稀泛着朦胧的蜜桃色微光。
太阳还未升起,空气里还残存着夜里的凉爽湿气,叶流苏推开木窗,微凉的风和清新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
在马来亚住了快一个月,叶流苏已经渐渐熟悉这里的生活。
一天之中,她最喜欢清晨,这时候的天空不会像中午一样蓝得发亮,而是呈现出柔和的浅蓝色,很像北平的天空。
窗子打开,照进来的光恰好能铺满那张靠窗的木制小桌,叶流苏翻开《AtomicPhysics》,这是她还在北平时,妈妈请友人从香港买来的英文原版书,这本书是著名科学家玻恩写的,主要是讲原子核结构、中子发现、人工核蜕变的,叶流苏从中受益良多。[1]
半旧的木桌上散落着几张用完的草稿纸,上面布满了各种公式模型和函数图像。
叶流苏伏案学习,钢笔划过草纸,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窗外,清晨的风拂过大树,成千上百个叶片摩擦,发出窸窣的动静,外面有相思鸟在树梢上蹦来跳去,鸟叫声清脆干净,自然灵动。
叶流苏沉浸在书中的世界里,忘却了时间地点,随着时间的推移,淡金色的阳光洒在她的脸上,她却恍然未觉。
“流苏,流苏?”
叶福珍在外面轻轻敲了两下门,没听到叶流苏的回应,她有点担心,明明流苏的睡眠很浅呀?怎么会听不见敲门声呢?
该不会发生什么意外了吧?
叶福珍手上一用力,发现门居然没关,她很轻易就进来了。
叶流苏就坐在窗边,淡金色的曦光洒在她半边侧脸上,轮廓柔和,像低眉诵经的菩萨。
她身上独有的书卷气与晨光融合在一起,朦胧又飘渺,触之不及,以至于叶福珍产生了一种错觉,叶流苏与她仿佛并不在同一个世界。
演算已经到了尾声,叶流苏的钢笔落下最后一行验证公式,她再从头到尾,认认真真地推算一番,没有任何问题了,她这才把钢笔收好,后知后觉感知到肩颈处漫上来的丝丝缕缕的酸胀疼痛。
叶流苏很熟悉这种疼,这是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不动的后遗症。
她站起来,打算活动一下筋骨,却发现阿珍姐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还呆呆地看着她。
“阿珍姐?”
“啊?”叶福珍恍然回神,“怎么了,流苏?”
“你进来,是有什么事吗?”叶流苏问。
叶福珍这才想起自己的来意,“这不是快过年了嘛,我想问你要不要一起去买年货。刚才我敲门,你没有回音,我以为你出了什么事,没想到这门根本没关,我一推就进来了。”
“好,正好我也想去见识见识马来亚怎么买年货的,”叶流苏点点头,玉白的指尖将颈间散落的碎发别至耳后,“阿珍姐,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叶福珍算算时间,“吃完早饭后就去,不能去的太晚,否则好货都要让人挑走啦!”
叶家的早饭简单,一人一碗白米粥,配半只冒红油的咸鸭蛋。
赵春秀厨艺好,米粥熬出了米油,温软绵密,味道香醇。
吃完早饭,赵春秀刷了碗,出门做活。
她知道几个孩子要去置办年货,临走前嘱咐叶福顺,“记得买几副新碗筷,过年换上!买一对芦柑,再去海边集市上买点鱿鱼干,瑶柱干,过年可以用来煮菜吃。凤梨酥要买那种玻璃罐装的,否则拿回家储存不好,又要发霉!”
叶福顺一一记下,“妈,还有别的需要的吗?”
“其他的你们看着买,”赵春秀暂时也想不到更多了,“阿珍,你不许乱花钱,净买那些没用的东西!”
“知道啦!知道啦!妈,你好唠叨!”
叶福珍拉长语调,不高兴地说。
赵春秀白了她一眼,“还不是你上次买了一堆没用的东西回来!”
叶福珍想起自己买的那个西洋香水、暹罗迷迭香膏,赶紧心虚地低下头。
赵春秀转身出了大门,走到外面才发现,今天太阳格外大。
她折返回来,从兜里掏出一叻币,“流苏没去过集市,你们带她去吃珍多冰!”
珍多冰!!!
“太好啦,太好啦,今天可以吃珍多冰!妈妈,我爱你!”叶福珍高兴地抱赵春秀。
“你多大人啦?怎么还跟小孩子似的?”
赵春秀虽然嘴上嫌弃,但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
叶流苏看着叶福珍和赵春秀,不知怎么的,想起了自己的爸爸妈妈。
她也想抱抱爸爸妈妈,可无论如何,这个愿望都不可能再实现了。
秀婶和阿珍姐对她很好,她不想扫她们的兴,但眼角还是悄悄红了。
一直不出声的叶福顺注意到她的表情,他抬了抬眼镜腿,犹豫了下,还是走到叶流苏身边,小声说,“想三伯了吧?”
叶流苏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迟疑着点了点头。
叶福顺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她,从兜里摸出一颗橘子糖,递给叶流苏。
“那就吃颗糖吧。”
糖很甜,吃颗糖,就可以假装生活不那么苦了。
*
叶福珍先带他们去唐人老街买年货,唐人老街在观音亭,这边临街的商店都是在马来亚讨生活的华国人开的。
这些店铺卖红纸对联、年画娃娃、祭祖用的香烛和金银纸,也卖海上干货,鱿鱼干、虾米、干瑶柱、干贝……
老街卖的东西与家乡风味一致,店铺掌柜俱说得一口乡音,来来往往的人都是黑发黄肤,乍看起来,与华国本地的市集没什么分别,让人产生一种人仍然生活在华国的错觉。
叶福珍人聪明,说话又爽利,带着叶福顺和叶流苏过五关,斩六将,以超低价格买下了一对表皮金灿灿的芦柑和过年要用的对联和门神图,在干货铺子里,淘买了今年的香菇干、陈皮、腐竹干、莲子和瑶柱干。
叶福顺身上挂满了袋子,叶流苏想帮他拿,叶福珍却不让。
“咱们可都叫他哥哥,哥哥就得有个哥哥样儿!”叶福珍微抬着下巴,“叫哥千日,用哥一时,哥哥总不能白叫,是吧?哥!”
叶福顺艰难地挤出一根手指,抬了抬眼镜,很平静地赞同道,“……你说得对。”
叶流苏看看叶福珍,又看看叶福顺,最后从叶福顺手里拿了一个袋子,“阿珍姐是要做上等绣娘的人,手不能拎重物,我没有那么多忌讳,我来拎一个袋子吧。”
叶福顺一只手得到解放,冲叶流苏笑笑,小声说,“流苏这样文文静静的,才像妹妹呢。”
叶福珍掐着腰,“啊呀呀!流苏,你怎么能叛变?”
兄妹三人笑闹着,叶福珍嘴上不留情,小嘴叭叭像机关枪。
可过了一会儿,她也从哥哥手里接过了一只袋子,松松地挎在臂弯里。
此时大约九、十点钟,日头升高,阳光变得毒辣起来,晴空万里,天空湛蓝湛蓝的,蓝得令人目眩神迷。
已经二月份了,如果是在华国北方,必定是沃雪千里,冰锥刺骨的严寒冬日,可在马来亚,热气蒸腾,什么都不必做,身上便会浸出一层热汗。
空气里带着椰子的香气,石板路都被晒得滚烫,叶福珍渴得喉咙发哑,拿了片芭蕉叶挡在头上。
“天气太热了,改天再去巴刹买叻沙香料吧,咱们现在就去吃珍多冰吧!”
叶福珍已经闻到了珍多冰的香味,她挎着手里的袋子往前跑,“前面就是老牌冰摊,人气很旺,我得赶紧过去占个座位。”
叶福珍跑走了,叶流苏回头问叶福顺,“真多冰是什么?阿珍姐看起来好兴奋。”
早上秀婶也在说真多冰,难不成是吃冰块儿?
“有点像冰粉,里面可以加红芸豆、仙草冻、鲜椰浆。”叶福顺听到叶福珍在催他们,“你过去看看就知道了,这个很好吃的。”
摊主在廊柱下搭了一个帐篷似的摊子,帐篷的四角立着四根竹竿,上方是竹青色的厚实帆布,遮阳又挡雨。
摊主面前摆放着各种小料,翠绿色的珍多条、焖煮的软化出沙的红豆、香醇的鲜椰浆、清润透明的亚答籽、码得整整齐齐的菠萝蜜、一块块乌黑微苦的仙草冻。
“阿嫂!我要一碗珍多冰,加鲜椰浆,亚答籽,红豆沙,再给我加一勺牛奶,记得冰要多!”叶福珍飞快点完,又转头叫叶流苏来点。
“我要椰浆、亚答籽,还有这个珍多条。”
摊主给的料分量很足,叶流苏觉得这些已经够自己吃了。
“对了,哥,你要什么?”叶福珍回头问。
叶福顺把身上的袋子解下来,放好,这才慢吞吞地说,“我要仙草冻和鲜椰浆。”
“阿嫂!记得多给我们些冰,天气这么热,冰沙刚到手都要化掉了!”
“知道啦,你是熟客嘛,忘不了你的!”摊主是个做事麻利的女人,她从大木桶里取出一块莹白洁润的冰,放到手摇的刨冰机里,不一会儿,雪白的冰沙堆成一座小山。
摊主净手,从瓮里捞出一块乌黑透润的仙草冻,切成小块,放入碧色的大碗中,倒入乳白色的鲜椰浆和蜂蜜,最后放上冰沙,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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