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全黑，寨口的鼓就敲起来了。
是那种老得发亮的牛皮鼓，皮面被一代代人的手掌摩挲得光滑如镜，敲在黄昏里，一下一下，又沉又闷，像整座寨子在给什么人让路。鼓声顺着青石板路滚过去，滚过吊脚楼垂下的南瓜藤，滚过晒谷场上没收完的苞谷垛子，滚进每一个正在擦银饰、换衣裳的苗家女人的耳朵里。连寨门口那棵老樟树上的鸟，都惊得扑棱棱地飞起来，绕着树梢转了几圈，又落回枝头，歪着脑袋看底下的人声。
火光是从坳堂中央腾起来的。
先是一股青烟，慢悠悠地往天上窜，接着"哗"地一声，整堆松柴烧开了，火舌蹿得比吊脚楼还高，把半边天都染成橘红色。火一着，人就涌上来了。银饰的声音在人群里哗啦啦地响，像下了一阵急雨——苗家的女人倾巢而出，百褶裙摆被火烤得微微发烫，一圈圈绕在篝火旁，转啊转，像把满篓的花瓣都倒进了深潭里。连平日里最老成持重的婶娘，今夜也换上了压箱底的盛装，银项圈一层叠一层，走动时叮当作响，像在脖子上挂了一串会唱歌的月亮。
这就是苗家的盛典夜。
要说规矩，那一夜可多了。寨老穿着崭新的靛蓝长衫，端着牛角杯站在火堆最前面，先敬天地，再敬祖先，最后把酒洒进火里，火"轰"地一炸，火星子溅了满天，就是开了席。牛角杯里的米酒洒在火上，腾起一股带着粮食香的热气，人群跟着齐声吆喝了一嗓子，那声音滚过坳堂，滚上后山，把满山都震得嗡嗡响。
男人们被赶到外圈，被火光烤得脸膛发红，有胆大的已经在偷偷勾旁边姑娘的视线，勾着了又赶紧缩回去，装模作样地跟同伴喝酒，被灌了几杯，胆子又壮起来，再勾一眼。姑娘们假装没看见，心里却都亮堂——她们把绣花鞋在石板上一跺，这是规矩，也是暗号：你看上谁，就趁乱踩谁的脚。
踩脚是有讲究的，不能乱踩。
踩中了，那人心头一烫，知道这事有门，夜里散了，就要想法子去姑娘家寨口唱歌；踩空了，被踩的咯咯笑着躲开，就当是火堆里迸出的一粒火星，谁也不会当真，下一圈转过来，还能再试着踩一次。有胆子大的后生，故意踩空，又故意凑过去，在姑娘耳边压低了声音问一句"那我明晚去你家寨口唱歌？"惹得那姑娘又羞又恼，捶他一拳，跑开了，后生就咧嘴笑，追上去。
有姑娘胆子更大，把绣帕往空中一抛，绣帕打着旋儿，带着桂花香，落在谁怀里，那便是把话递了出去，比踩脚还直白。被绣帕砸中的后生，先是一愣，随即乐得直挠头，把绣帕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回头就要去寻那抛帕的姑娘。
火堆边已经有人隔火对歌了。
男声拖着长长的尾音，像山涧里拽不回来的水："妹是坡上那朵花——"女声脆生生地接了，把歌儿又递回去："哥是坡下那株松——"一递一回，火越烧越旺，歌越唱越急，整座坳堂都在唱，都在闹，都在把年轻的心意往火光里抛。唱到动情处，满场子的人都会静下来，屏着气听，等那一句歌落地，又哄地一下热闹起来，起哄、鼓掌、喊着"再来一首"。
银饰撞着银饰，山歌缠着山歌。这一夜，谁也不知道哪段情会生根，哪段情会成劫。
——
而篝火最亮的那一角，一个穿靛蓝绣花衣的姑娘，正被几个姐妹推着往人堆里挤。她叫阿依。
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满身的苗银丁零当啷地响，是寨老家的独女，爹疼她，寨里也疼她。她从小在后山长大，会唱山歌，会绣花，会下蛊——阿娘走得早，阿娘留下的那点蛊术本事，寨里没人教她，是她自己关在后山那间老屋里，对着阿娘留下的旧本子，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的。寨里人知道阿依会点蛊，但都当是小孩子学个新鲜，谁也没放在心上。
姐妹们推她，是要把她推进对歌的圈子里去——寨里谁不知道，阿依嗓子好，山歌一开口，能把整座月亮山都唱静了。阿依半推半就地进去了，一张口，果然是脆生生的清亮，火堆对面一个后生接得慢了半拍，满堂哄笑起来。
阿依自己也笑，笑着笑着，忽然觉得有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循着那目光望过去——火的那一头，人群的最外面，站着一个穿城里衣裳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袖口挽着，手里捏着一本翻卷了边的笔记本，站在一片苗族盛装的喧闹里，格格不入得像一枚掉进篝火里的雪。他不说话，也不唱歌，就那么隔着整片火光看她。火光照到他脸上，把他的眼睛映得亮亮的，亮得有些过分。
阿依没来由地，心跳漏了半拍。
她以为是火光太晃眼。她不知道，这一眼，会把她往后一辈子的路，都烧成灰。
她也不知道，火的那一头，那个男人正捏着那本翻卷的笔记本，在封皮的空白处，用铅笔极轻地写了一个字。火光太乱，没有人看得清那是个什么字。只有那男人自己知道——他写的是一个"依"字。
他已经观察她，整整三个晚上了。
直播间里，鹿鹿刚嗦完一大口粉。
是酸汤粉，汤底红汪汪的，漂着几片酸笋和一把葱花，她吸溜得极响，辣椒油顺着嘴角往下滴。她手忙脚乱去够纸巾，肩膀一耸，那盘在肩上的白蛇就被晃得探出半截脑袋，翠绿的眼睛懒洋洋地扫了一眼屏幕，又缩了回去，盘回她肩头，像一条会动的围脖。
弹幕瞬间炸了。
「主播背后！蛇！」 「好帅的蛇！！真的假的！！」 「卧槽这不是特效吧」 「主播你肩膀上盘了条蛇啊啊啊」 「它动了它动了！！刚才是真动了！！」
鹿鹿把粉咽下去，拿纸巾胡乱抹了抹嘴，一点没当回事："我家Kirara，盘我肩上的。正经苗家姑娘谁不养条蛇啊？"
「骗人！」 「苗疆人是不是都这么说话？！」 「主播也是苗族的吗！？」
"我哪是苗族，"鹿鹿拖长了调子，眼睛一弯，"我苗疆长大的。苗疆苗疆，那可不一样。"她说着，忽然正经起来，一本正经地对着镜头压低声音，"我们苗疆啊，确实挺玄乎的。昨儿还有人问我，你们苗家是不是看上了谁，就踩谁的脚？"
弹幕刷得更凶了：「所以是真的吗！踩脚就是求爱？！」
"你听谁说的，"鹿鹿把筷子往碗沿上一敲，笑得像个惯犯，"踩脚那是有讲究的，不能乱踩。我们村支书说了，在外面乱踩人家脚，回去要打屁股的。"她清了清嗓子，忽然换了副正经到发笑的腔调，"郎若有心，莫踩山前石板路；阿妹有心，自会踩你心头那一脚。"
弹幕「哈哈哈哈哈」「她在说什么啊」「所以到底是真是假！！」「主播越来越离谱了」
鹿鹿被自己的话逗得先笑了，眼泪都快笑出来，一边笑一边把那碗酸汤粉往桌上推："行了行了，再说下去我们村支书要骂人了。你们别真拿这个出去唬人，踩错了脚，回头人家说你轻薄，我可不背这锅。"
她笑起来是真的很能感染人。
深棕色的长发随便束着，没戴那对鹿角银饰，只别了只蝴蝶银饰在鬓边，随着她笑一颤一颤的。紫色的眼睛弯着，整个人没骨头似地歪在镜头前，露脐的深紫短褂松松垮垮，露出一截细白的腰。肩上的白蛇安静地绕着她，像她身上长出来的一段花纹，衬着她那一身深紫黑的苗银，竟有种说不清的神秘劲儿。
她本是个这样逗的人。嗦粉、滴汤、跟观众斗嘴、自己先笑场。要不是那条蛇和那一身苗银，谁看了都只当是个有点疯的直播间小主播。
要说这直播间，其实也穷酸得很。租在城郊一栋老楼的三楼，楼下是卖米粉的，楼上就是她这两间——一间堆满镜头、灯架和没洗的碗，另一间是她的卧室，被褥乱糟糟地堆着，墙角一只老木箱，锁得严严实实，从来没人见她打开过。房东每次来收租，看见满地的泡面盒和那个趴在桌上打游戏的女孩，都要叹气摇头。
可就是这样一个直播间，三更半夜，总能聚起一两千个夜猫子观众。
不为别的，就为看这个女孩嗦粉嗦得香、嘴皮子溜、说什么都透着股活气。她嗦一口粉能聊三分钟，能从苗寨的腊肉聊到村支书的拖拉机，能一边打游戏一边跟弹幕拌嘴，输得惨了还要装模作样地怪"网络不好"。
"你们知道我们村支书那台拖拉机吗？"鹿鹿嗦完最后一口粉，把碗一推，二郎腿一翘，"全村就一台，宝贝得跟什么似的。上次我要开，他老人家追了我半条街，边追边喊，'鹿丫头你给我下来！那可是咱们村的传家宝！'"
「哈哈哈哈拖拉机传家宝」 「村支书：我谢谢你」 「主播你在寨里是不是特别皮」
"皮？"鹿鹿挑了挑眉，一脸理直气壮，"我这叫活泼。村支书说了，年轻人要有朝气——"她说到一半，自己先绷不住笑了，"行吧，他原话是'鹿丫头你再胡闹我就打你屁股'。"
弹幕又是一片哈哈哈。
「主播讲讲苗疆呗，你们那儿是不是真有那种会下蛊的？」 「对啊对啊，什么情蛊啊赶尸啊，真的假的」
鹿鹿看着弹幕，笑了一下，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你们说的那个啊……真有的寨子有。不过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不是给你下个蛊你就爱上谁。那玩意儿，是拿命去养的。"
她这话说得随意，可弹幕却安静了半秒，随即又刷了起来：「主播你是不是会啊」「真的假的你见过？」
"我见过。"鹿鹿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笑模样，可眼底的光却极淡地晃了一下，"我小时候，见过寨里一个阿婆养蛊。她养了一辈子，就为了守一样东西。后来东西守不住了，人也没了。"她说到这里，忽然住了口，像是想起什么，又笑着摆摆手，"行了行了，大半夜的不说这个，瘆得慌。咱接着讲村支书的拖拉机——"
她嘴上说着，手却无意识地抚了抚肩上 Kirara 的蛇头。白蛇的瞳仁在灯下幽幽地亮着，像两粒小小的、翠绿的灯。
说来也怪，鹿鹿一提起苗疆，嘴皮子就格外溜。她讲她们寨子的赶尸匠，说那老头儿一把年纪，专在夜里赶路，牵着一串贴着符纸的"客人"，走得比活人还稳当——讲到这儿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当然啦，那都是老一辈的事，你们别当真，我们村支书说了，赶尸那是封建迷信，要不得的。"弹幕哈哈大笑，她又接着讲月圆之夜后山的老屋、讲阿娘留下的那本旧本子——都是拣着能说的说，真到要紧处，她一句带过，笑着打哈哈。
观众听得入神，弹幕一条接一条：「你们那儿的蛊是不是真能害人」「要是有人被下了蛊怎么办」「主播你既然见过，那你懂吗」
鹿鹿一条条回，半真半假，说到最后，她忽然收了笑，声音也低了几分："要是真有人被下了蛊啊……那不是你们该管的事。"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镜头外某个地方，轻声补了一句，"那是有仇的。解蛊之前，得先问清楚，是谁下的，又是为了什么。不然你解了这头，那头的人，就白死了。"
她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会说出这么一句。弹幕也安静了半秒，随即又刷起来：「主播你这话听着好瘆人」「所以到底会不会解蛊啊！」
鹿鹿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笑："会啊，怎么不会。不过我解蛊收费贵，你们先把村支书的拖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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