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鹿站在门口,盯着屋里那张木脸。
屋里很暗,只有门口透进来的一点光,照在那人脸上——那副“脸子“画得很粗糙,红脸红须,跟下午在屯堡地戏场上见到的关公像差不多的路数,可这会儿戴在老杨脸上,怎么看怎么不对。
不对在哪,鹿鹿一时也说不上来。
她见过很多蛊,见过被蛊浸透的人——那是人的精气一点点被抽走,人还活着,魂已经空了。可眼前老杨这状态,跟被蛊浸透不一样。
是那副“脸子“。
那“脸子“像是……长在了他脸上。
鹿鹿往前走了半步,借着门口的光,看得更清楚些。
那副“脸子“的边缘,贴着老杨的皮肤,一点缝隙都没有。要是真戴上去的,总有边、总有缝、总能看到底下那圈皮肤;可老杨这张脸上,脸子和脸之间,严丝合缝,像是从娘胎里,就长成这副模样。
鹿鹿心里一沉。
她退后半步,借着光,又仔仔细细地看那副“脸子“。
那木头是暗沉沉的褐红色,老料子,包浆很厚,一看就是有年头的东西。可正因为年头久,才更奇怪——那木头表面上,细细密密地,爬满了像发丝一样的纹路,顺着眉眼鼻梁,一路蔓延到腮边,像是血管,又像是树根,深深浅浅地,扎进老杨的皮肤里。
鹿鹿看着那些纹路,忽然想起寨里老人讲过的一个说法——老物件,用久了,是会“养“出“魂“的。刀、剑、铃铛,乃至一副面具,传了几代人,沾了太多人气,有时候,就会“活“过来。
她当时只当是老人吓唬小孩子的闲话。
可这会儿,看着老杨脸上那副“脸子“,她忽然觉得,那些话,可能不全是为了吓唬人。
她肩上的白蛇,贴着她的脖子,微微收紧了一圈,像是一种无声的提醒。
“老杨叔。“她试着叫了一声。
那个顶着木脸的人,没有应。
他只是定定地看着她,嘴角那抹笑,一动不动,像是刻上去的。
鹿鹿又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想去够那副“脸子“。
“别碰!“
身后忽然炸开一声喊。
鹿鹿猛地回头,门口站着一个妇人,手里端着一只豁了口的碗,眼睛红通通的,像是哭过很多回。她看见鹿鹿要碰老杨的脸,声音都变了调。
“别碰那个东西,“妇人死死盯着鹿鹿,“碰了,就出不来了。“
鹿鹿:“你是……老杨婶?“
妇人点头,眼泪一下又下来了:“我是老杨媳妇。姑娘,你……你是外面来的吧?我听村里人说,你是苗家的姑娘。我听说你们苗寨的老辈子,会看那种东西,叫蛊,是不是?“
鹿鹿没直接答,只问:“婶子,这'脸子',是怎么到他脸上的?“
妇人把碗搁在门框上,压低声音,把老杨收“脸子“、上戏、摘不下来的事,断断续续讲了一遍——跟鹿鹿下午听老师傅说的,大体一样,只是讲到最后,妇人的声音抖得更厉害。
“那天下了戏,他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把'脸子'往下摘。“妇人说,“可那'脸子',就像是长在他肉上了,怎么都扯不下来。他先是急,后来就……就不急了。他站在那里,忽然不挣扎了,就那么笑了一下——我家老杨,一辈子不会那样笑的。“
妇人说着,又哭起来:“打那以后,他就不认人了。不认我,不认他儿子,连他自己叫啥,都不记得了。可他还活着,还知道吃饭喝水,就是……就不是原来那个人了。“
妇人絮絮叨叨地,又说了很多。
她说老杨这个人,穷是穷,可一辈子没亏待过家里人。他儿子上学,他一年到头舍不得买件新衣裳,也要把学费凑齐。村里谁家盖房、谁家娶亲,他都愿意搭把手,帮人凿个“脸子“、刻块门匾,从不收钱。
“好好的一个人,“妇人拿袖子揩了揩眼角,“怎么就摊上这副木头。“
鹿鹿听着,心里不是滋味。
她见过太多被东西拖垮的人,可她更怕的,是那些原本好好的人,被一件来历不明的东西,改了性子、换了模样。
鹿鹿没说话,目光又落回老杨脸上那副“脸子“。
下午在屯堡看地戏的时候,她还想过——这“脸子“戴上,人就不再是自己了。当时只当是一句戏里的讲究。
没想到,夜里就应验了。
她想,老师傅说“那人就没再当自己是原来那个人了“——原来是这样。
不是“脸子“占了他。
是“脸子“让他,忘了自己是谁。
鹿鹿心里,忽然跳了一下。
——忘了自己是谁。
这句话,怎么那么耳熟?
她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觉得,这几个字,像是戳中了她心底某个极深的地方。她从小在苗寨长大,能记事的,都是苗寨的日子;再早的事,她想不起来,也从来不去想。可这一刻,听着老杨媳妇说“忘了自己是谁“,她心里忽然莫名其妙地,空了一瞬。
好像这句话,不只是说老杨的。
她没来得及深想,妇人忽然又想起什么,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姑娘,我跟你说个事……那卖'脸子'给老杨的人,走的时候,还问过我一句。“
“问什么?“
“他问,村里有没有那种——专门会雕'脸子'的老把式,雕得最好的那种。“
鹿鹿心里一紧。
“他说了这话之后呢?“
“第二天,村东头的老满叔,就不见了。“妇人声音发颤,“老满叔是我们村雕'脸子'雕得最好的,一辈子就干这一样事。他那天说进山选木料,去了就没回来。都四五天了,家里急得不行,报了案,可到现在,人也没找着。“
鹿鹿追问:“老满叔,是个什么样的人?“
妇人说:“老满叔比老杨还大些,一个人住,老伴走得早,子女都在外头打工。他雕'脸子'雕了一辈子,是村里公认的好手,谁家要做戏班的'脸子',头一个找的就是他。他这人话少,不爱串门,就爱守着他那屋子木头。“
“他常进山?“
“他常进山的,就在村后那片林子里。可这一回,他进去就没出来。他女儿从外头赶回来报了案,村上也组织人进山找了两天,山都翻遍了,人影子没有,连他常用的那把刻刀,都没找着。“
“刻刀也没了?“鹿鹿心里一沉。
“是啊。人不见了,连吃饭的家伙都一块儿没了。村里人背地里都嘀咕,说老满多半不是自己走的——他自己走,不会连刻刀都不带。“
鹿鹿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这满村的刻刀声,都凉了下来。
一个“北边来的人“,卖了一副有年头的旧“脸子“给老杨——老杨戴了,“忘了自己是谁“。
同一批人,又问村里雕“脸子“雕得最好的老满——第二天,老满失踪。
鹿鹿心里那根线,隐隐地,又绷了起来。
她忽然想到,这桩事,跟她以往撞见的那些,不太一样。
以前撞见的,多少还能看出个来龙去脉——蛊是人下的,鬼是人装的,恩怨是人结的。可这一桩,一个“北边来的人“,卖一副“脸子“,就能让一个活人忘了自己是谁;还能让一个雕了一辈子“脸子“的老把式,连人带刻刀,一起消失。
这不是寻常的恩怨。
这是有人在,成批地,收“脸子“、收人。
鹿鹿心里那个念头,像一根刺,扎了进去。
“婶子,“她问,“那个卖'脸子'的人,长什么样?“
妇人想了想:“三十来岁,瘦高个,说话不是本地口音,听着像……像北边的人。穿得也齐整,不像走街串巷收破烂的。他说他是收老物件的,可我看他那双手,细皮嫩肉的,不像干粗活的人。“
“他还有没有说,他姓什么、从哪来?“
“没细说。“妇人摇头,“就说,他是替一个'主家'收的。“
“主家?“
“对,他是这么说的。说他们'主家',收这种有年头的老'脸子',收得多了,还要专门请会雕的师傅,回去'修'。“妇人说到这里,自己也打了个寒噤,“我当时就觉得这说法邪性,可老杨非要买,我也拦不住。“
鹿鹿把“主家““修'脸子'“这几个字,在心里滚了一遍。
“修'脸子'“——她头一回听人这么用这三个字。
一般雕“脸子“,都是说“刻“、“雕“、“做“。可那个人说的是“修“。像是那副“脸子“不是新的,是被人用旧了、磨坏了,需要找人,一点一点地,补回去。
什么东西,会把一副面具用“坏“?
鹿鹿想不通,只觉得后脖颈一阵发凉。
她想起阿贵那张纸上记的线头——北边来的人、收货的暗号、改头换面都在那条道上。
她总觉得,这一桩“脸子“的事,跟那条道,隐隐,勾着什么。
可又说不上来。
“婶子,那副'脸子',我能再看看吗?“鹿鹿问。
妇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开了门:“你看归看,可别伸手碰。我们村的老人都说了,这'脸子'邪性,碰了,就把自己的脸,也搭进去。“
鹿鹿应了一声,又走回门口。
她没急着伸手。
她先从腰侧,把那枚银避毒镯摘下来,握在手心。
那镯子是她苗家传下来的老东西,镇蛊避毒用的。鹿鹿把镯子举到眼前,隔着它,去看老杨脸上那副“脸子“。
银器对蛊毒灵得很,有点不对劲,就会发乌、发暗。
可这会儿,那镯子在她手里,纹丝不动,干净得发亮。
鹿鹿眉头一皱。
她以前在寨里,见过不下十种蛊。有的蛊种在人身上,人先是掉头发,再是皮肤一层层往下掉,最后全身流脓生疮;有的蛊不碰人,只种在人的命上,让人在不知不觉里,一步步走进死路。
可那些蛊,不管多凶,总归有“引子“——银器能试出来,引蛊的粉能探出来,只要找对了门路,总有办法把蛊从人身上引出来。
可眼前这副“脸子“,银器试了,干干净净;她又换了法子,从随身的布袋里摸出一小撮灰白的粉末,是寨里老人配的、专引蛊的东西。她撮了一点,吹向老杨脸上那副“脸子“。
粉末落在木头面上,落定的地方,干干净净,一点没往里头钻。
要是有蛊,这粉末早就被吸进去了。
鹿鹿彻底确认了——这不是蛊。
这副“脸子“,不是她那些苗疆的老本事能解的东西。
它是什么来路,她还看不出。
可至少她确定了一件事——银器试不出、引蛊粉探不出,这反而说明,它是更老、更偏的东西。
她得先弄清楚它的来路,才能知道怎么把它从老杨脸上弄下来。
那它是什么?
鹿鹿盯着老杨脸上那副“脸子“看了很久。
暮色暗下去,屋里几乎全黑了。老杨那张木脸,在黑暗里,反而看得更清楚——那木头不是死的,像是在极慢极慢地,呼吸。
鹿鹿心头一跳。
就在这时候,在那副僵硬的木脸底下,她好像看见了一丝极淡极淡的、属于活人的东西——像是老杨真正的脸,还在那层木头底下,被压着,挣不出来。
她心里一动,收起了银镯和粉末。
“老杨叔,“她放轻声音,对着那副“脸子“底下的人说,“你要是听得见我说话,你就——眨一下眼。“
她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把那枚银避毒镯取出来,轻轻搁在老杨面前的地上。
寨里的老法子:银器接地气,也接人气。有些被东西蒙住心智的人,听不进话,可银器搁在他面前,他那口气,能顺着银器,慢慢缓过来。
鹿鹿也不知道这法子对“脸子“管不管用。
但她总得,先做点什么。
那个顶着木脸的人,纹丝不动。
可鹿鹿看得分明——在“脸子“底下,那双眼睛最深处,有一瞬,极快地,动了一下。
像是被压住的那个人,听见了。
鹿鹿心头一热,又不敢惊动什么,只把声音放得更轻:“老杨叔,你再听我一句——你不是这副木头。你是老杨,是村东头那个刻了半辈子'脸子'、脾气犟、却热心肠的老杨。你媳妇,你儿子,都在外头等你。你别让这副木头,替你把命也搭进去。“
木脸底下,那双眼睛,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动得更明显。
鹿鹿看着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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