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鹿在寨子里，住了三天。
头一天，她把自己关在屋里，把那张银片，看了又看。她把它翻来覆去地看，看正面那个印记，看背面那条盘蛇，看得眼睛都酸了，也没看出更多东西来。夜里，她把它贴着心口放好，想着婆婆的话，想着涿鹿-81那句“有人，已经在往你这儿来了“，翻来覆去，几乎没怎么睡。
第二天，她实在坐不住了，便起来帮着婆婆干活。她把晒干的辣子，一串一串，穿起来，又去溪边，挑了两担水，把婆婆的小菜园，拾掇了一遍。寨里的阿婆路过，都问她：“鹿鹿，在城里做什么呀？“她笑着说：“做主播，就是对着镜头，跟人说话。“阿婆们听不懂，只“哦“了一声，说“那得多回来看看你婆婆“。
她应着，心里，却发虚。她这一走，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回来。
到了第三天，她实在捱不住崔哥一天十八个电话，加上直播间里一溜排的哀嚎——她答应过粉丝，回寨要拍腊肉、酸汤和婆婆做的糍粑。
她说到做到。
那天上午，鹿鹿把直播架支在廊檐下，镜头对准灶房，喊了一嗓子：
“家人们，看好了，婆婆做糍粑了！“
婆婆围着靛蓝围裙，坐在灶边，正往一只大木甑里铺蒸好的糯米。镜头外，鹿鹿凑过去，扒着灶台看，口水都要掉下来。
弹幕一片：
【哇，婆婆好慈祥】【这就是传说中的婆婆吗】【主播终于兑现承诺了】【这糯米看着就糯】【婆婆做糍粑，主播负责吃是吧】
“那可不，“鹿鹿笑着，“我负责吃，婆婆负责做，这叫分工明确。“
婆婆也不理她，只闷头忙。蒸好的糯米，趁热倒进石臼里，婆婆握着木杵，一下一下，捣起来。木杵起落，糯米在臼底，渐渐成团，黏糯的香气，混着灶膛的热气，扑了满屋。婆婆的手艺是寨里公认的好，糍粑打得筋道，又糯又不粘牙。
鹿鹿在旁边，看得认真，忽然想起小时候，婆婆也是这样，做糍粑，她就蹲在石臼边，等着吃头一口。那时她人小，够不着，婆婆就揪一块，吹凉了，塞进她嘴里。
“婆婆，“她轻声问，“你教我一次呗。“
“你学那个做什么？“婆婆手没停，“你在城里，又用不上。“
“万一哪天用得上呢。“鹿鹿说，“我想吃，就自己做。婆婆做的味道，我总不能一直赖着。“
婆婆手下一顿，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只“嗯“了一声。
弹幕又是一片：
【主播想家了】【婆婆心里在抹眼泪】【隔着屏幕都闻到香味了】【想听婆婆说话】【主播别老在外面跑了，回来陪婆婆吧】
鹿鹿看着那条弹幕，眼圈，忽然，有点热。
她别过脸，对着镜头笑：“行了行了，别煽情了，看我婆婆这糍粑，多香。“
鹿鹿蹲在廊檐下，看着婆婆，心里，却莫名，有些发酸。
她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
她心里，正想着那个“往北来的人“，想着涿鹿-81那句“有人，已经在往你这儿来了“——忽然，寨子口那边，传来一阵响动。
一辆灰扑扑的三轮摩托车，突突突地，停在了鼓楼下。
车上，下来一个人。
鹿鹿下意识，直起身，看过去。
那人精瘦，个子不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外套，戴一顶旧草帽，帽檐压得低低的。他下了车，也没急着进寨，先站在鼓楼下，四处看了看，才往里走。他腰间，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旧帆布包，走动时，里面像是装着什么东西，磕磕碰碰地响。
“收老银子的——收老物件嘞——“
他一开口，声音有点沙，带着一股生硬的、北方口音。
寨子里，有人探头出来看，又缩了回去。
鹿鹿看着那背影，心里，那根弦，忽然，就绷紧了。
她放下直播架，跟婆婆说了声“我去看看“，便跟了过去。
那人挨家挨户地走，也不进屋，只在门口站着，问：
“老嫂子，家里有没有老银片？老手镯？老铜钱？“他顿了顿，又补一句，“——或者，祖上传下来的，刻着老印的银片子？“
前面几家，都摇头。那人也不恼，笑了笑，继续往下一家走。
鹿鹿远远地，缀在他后面，看了一会儿，心里，越来越沉。
这人，问得也太巧了。
前脚，涿鹿-81 才说“有人往你这儿来“；后脚，寨子里就来了个挨家问“老印“的北边人。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她想起婆婆那句话：
“要是有人，问你身上的印——你就说，没有。“
她心里一凛，脚下，却不敢停。她快步，绕过那人，抄近路，先回了家。
婆婆已经做完了糍粑，正坐在廊檐下，捻着银饰。见鹿鹿脸色不对，婆婆问：“怎么了？“
“婆婆，“鹿鹿压低声音，“寨里来了个收老银子的，是北边口音。他挨家问——有没有刻着老印的银片子。“
婆婆捻银饰的手，顿了一下。
“……他来问这个？“
“嗯。“鹿鹿点头，“我觉得不对。“
婆婆没说话。她起身，进了里屋，过了好一会儿，出来时，脸色也沉了下来。
“你把银片，收好了吗？“
“收好了。“鹿鹿说，“贴身放着。“
“嗯。“婆婆说，“别露出来。他要真是冲着那个来的——他见不着，自然就走了。“
婆孙俩正说着，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老嫂子在家吗？“
鹿鹿和婆婆，同时，僵了一下。
那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家门口，正站在门廊外，隔着门，往里探头。
他摘了草帽，露出下面一张瘦削的、灰扑扑的脸。年纪不算大，可眼角眉梢，都带着一股风霜气。他手里，拎着那个旧帆布包，笑着：
“老嫂子，打扰了。我收老银器的，路过贵寨，听说您家是寨里的老户，想问问——有没有老银片、老手镯什么的，肯出手的？“
“没有。“婆婆的声音，淡淡的，却不容商量，“家里就我跟我孙女，哪有什么老物件。“
那人也不恼，笑了笑：“那倒是。老嫂子看着面善，我多问一句——您家孙女，是打小在寨里长大的吧？“
婆婆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是。“
“好，好。“那人点点头，目光，却越过婆婆，往屋里，瞟了一眼。正好，鹿鹿从里屋出来，两人目光，撞了个正着。
那人看着鹿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那一眼，看得鹿鹿后背，发麻。
那不是看姑娘的眼神。那是在看一样东西——一样他找了很久、终于有了下落的东西。虽然那目光一闪就收了，可鹿鹿还是，捕捉到了。
随即，他笑了笑，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谁听：
“寨子里的姑娘，养得真好。眉眼，也讨喜。“
说完，他拱了拱手：“叨扰了，老嫂子。我再去别家问问。“便转身，走了。
鹿鹿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心里，那股不安，却越来越浓。
他不是本地人。他问的，也太细了。他来这一趟，不是真的想收什么老银器——他是来“摸底的“，看看这寨子里，有没有他要找的那个“印“。
“婆婆，“她低声说，“他刚才……看我的眼神，不对。“
婆婆没说话。她站在门廊下，看着那人，走到鼓楼下，骑上三轮摩托，突突突地，出了寨子。
“他走了。“婆婆说。
“走了，才是麻烦。“鹿鹿说，“他要是没问出个所以然，说不定，还会再来。“
那天夜里，鹿鹿没睡。
她坐在自己那间小阁楼的窗边，看着窗外，那条黑洞洞的出山的路。
她想起涿鹿-81那句话。想起那个收老银子的，最后落在她身上的那道目光。
她总觉得，那目光，不是在看一个普通的寨子姑娘。
是在看——一样东西。
深夜，寨子里的狗，忽然，躁了起来，此起彼伏地，叫成一片。
鹿鹿心里一紧，正要起身，就听阁楼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踩着木板的声音——不是踩在院子里，是踩在她家吊脚楼外的窗下。
那声音，极轻极轻，若不是她一直没睡，竖着耳朵听着，根本不会察觉。狗叫得那么凶，这人却还能悄没声地，摸到窗前——绝不是普通货郎，能干出的事。
她屏住呼吸，靠到窗边，从窗缝里，往外看。
月光下，一个黑影，正站在她家廊下，仰着头，看着她这扇窗。
正是白天那个收老银子的。
他没走。
他回来了。
那黑影站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从腰间那个帆布包里，慢慢地，摸出一张东西。
——一张“脸子“。
旧木头的，黑漆漆的，在月光下，看不出本来面目。
那人，把那张“脸子“，慢慢地，戴到了脸上。
鹿鹿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亲眼看见，那张旧“脸子“戴上的一瞬间，那人的身形，仿佛都矮了一截，肩膀塌下去，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月光下，那张黑漆漆的木头脸，正对着她这扇窗，一动不动。
寨子里的狗，早就叫得不响了，像是也察觉了什么，一声一声，渐渐哑下去。夜风，穿过吊脚楼的缝隙，呜呜地响。鹿鹿贴墙站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它不是在看窗。
它是在“嗅“。
鹿鹿想起族老说的话：“这张'脸子'，一辈子只认一个人。只有它的主人，戴上了，它才'活'过来。“
而这个北边来的人，戴着一张旧“脸子“，站在她家廊下——他知道，她要找的那个“印“，在这屋里。
鹿鹿的手，摸向腰间。那里，藏着她随身带的那包，驱虫的药粉，和几枚她从小就会制的蛊。
可她知道，对付一个戴“脸子“的人，蛊，未必管用。
就在这时，她手腕上，kirara 忽然，动了。
白蛇从她腕上，抬起身子，冲着窗外，无声地，吐了吐信子。它没有叫，也没有扑，只是竖着半截身子，静静地，看着那窗外戴脸子的黑影。
鹿鹿心里，忽然，就定了下来。
她轻轻，拍了拍 kirara 的头，低声道：
“别急。“
然后，她站直身子，走到窗边，一把，推开了窗。
月光，涌进来。
窗下的黑影，像是没料到她会推开窗，身形，微微一僵。
鹿鹿站在窗前，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平静得出奇：
“大晚上的，戴着一张'脸子'，站在别人姑娘家的窗下——你这是，要做什么？“
那黑影，沉默了。
半晌，他开口。声音，比白天，更沙，更哑，像是从那张木头脸后面，闷出来的：
“姑娘，好本事。我白天看走眼了。“
“你没看走眼。“鹿鹿说，“我就是个寨子里的姑娘，要睡觉了。你要是没事，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可我要的东西，还没找着。“那人说。
“你要什么？“
“一张印。“那人说，“一张刻在银片上的印。我替我家主家，找了很久了。有人说，这印，落在这寨子里。你身上——是不是有？“
鹿鹿的心，猛地，往下沉。
可她的声音，却稳稳的：
“没有。你找错地方了。“
“姑娘，“那人声音低了下去，“我家主家，等这个印，等了很久。也找了很多年。为了这个印，我跑遍了南边的寨子，翻遍了老屋的地板，连人家坟头上供的老银片，都一块一块，验过。总算，让我寻到了点影。他让我带话——“那日子“之前，这印，他一定要拿到手。“
他顿了一下：
“你要是有，交给我，你家主家那边，亏待不了你。你要是不交……“
“不交，又怎样？“鹿鹿的声音，冷下来。
“不交，“那人说，“那你家，还有这整个寨子，就别怪我家主家，不讲情面了。“
“那'那日子'，到底是什么日子？“鹿鹿追问。
那人却不答了。他只是看着她，摇了摇头：
“这不是你该问的。“
鹿鹿盯着他，半晌，忽然，笑了。
那笑，有点冷。
“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那人说，“是给你带个话。“
“带话，也该好好的带。“鹿鹿说着，手指，轻轻，在空中，弹了一下。
窗外，廊下，那片阴影里，忽然，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动静。
那人低头一看，月光下，无数细小的黑影，正从墙根、从瓦缝、从木板的缝隙里，无声无息地，涌出来，沿着地面，朝他的脚踝，爬去。
蝎子。蜈蚣。还有壁虎、蛛、别的说不出名目的毒虫。它们像是从这老木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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