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管事冷汗下来了，他发现自己不是在刁难一个新人，而是在一个仿佛洞悉一切的上位者面前班门弄斧。
楚今依观察着周管事的神色，合上调度册，语气轻柔，
“周管事所言极是，纸上得来终觉浅，具体落实，自然还需赖您这般经验丰富的管事操持。”
她话锋一转，声音压低，却清晰地传入周管事耳中，“方才我粗略估算，若按这几处调整，整体运力提升三成，灵石消耗至少可降两成。周管事，您是想要眼前这几块金饼，还是……想要一座源源不绝的宝山呢？”
“宝山”二字，轻轻巧巧，却像一把钥匙，猛地撬开了周管事心中算盘噼里啪啦响。
利弊权衡，瞬间清明。只要有利可图，只要能彰显能力、获得实绩，什么都好说。
“妙！妙啊！”
一声洪亮的赞叹陡然响起，打破了微妙的僵持。
人群分开，一位身着青色长老服、负责总调度的长老双手背后走上前，他听完了楚今依的全部言论，如获至宝，
“周管事，饭都喂到嘴边了，还不懂得张嘴吗？如此贵客，慧眼如炬，直指我宗调度积弊，献上良策，你便是这般怠慢的？！”
周管事浑身一颤，面色彻底白了，连连躬身告罪：“是是是，长老教训的是！是在下愚钝，安排不周！在下这就去准备最快的特等飞舟，所有用度皆按最高规格，至于费用……”
总调度长老淡淡瞥了他一眼。
周管事一个激灵，立刻改口：“全免！一切费用全免！楚姑娘指点之恩，在下感激不尽，岂有再收费用之理？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说罢，几乎是连滚爬地退下去张罗了。
————
特等飞舟的舱室，果然天差地别。宽敞明亮，陈设雅致，窗外云海翻腾，灵气盎然。
待引路的弟子恭敬退去，房门合拢，谢锦风沉默地走到桌边，回看楚今依的视线中满是不解。
但他没问，只是闷闷地拿起温在暖玉炉上的茶壶，仔细嗅了嗅，确认无误，才斟了一杯温度恰好的灵茶，轻轻推到楚今依面前。
楚今依接过温热的茶杯，指尖感受着瓷器传来的暖意，没有抬头。她透过清澈的茶汤，看到了身后谢锦风那双写满不解与关切的黑眸。
“你是想问我，”
她轻轻吹开茶雾，声音里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为何不直接拔刀，或者亮出掌门青睐来压人，反而要费这番唇舌，教他们做事，对吧？”
谢锦风正将随身包裹放在榻边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转过身，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漆黑的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我倒要看看你能给我什么解释。
看着他认真到近乎执拗的模样，楚今依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我们初来乍到，又是掌门钦点，注定是许多人的眼中钉。今日打发了一个周管事，明日还会有李管事、王管事。”
她抿了口茶，语气渐沉，
“一味靠武力压制，或是倚仗靠山，只会引来更多阴损的暗箭，治标不治本。”
她放下茶杯，转向谢锦风，眼眸在舱室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亮：
“只有在第一次正面交锋时，就用他们最在意、最无法反驳的方式——比如，帮他们省下大把灵石，提升效率——彻底赢过他们，让他们意识到，刁难我不仅无利可图，反而会损失巨大利益，甚至彰显他们的无能。这样，才能真正震慑住一批人，也让另一些人看到……我的‘价值’。”
她稍稍倾身，声音压得更低：
“而且，你猜我从那本鬼画符似的调度册里，还看出了什么？”
谢锦风眼神微动，专注地聆听。
“天衍宗内部，并非铁板一块。丹峰运输量最大，对外联系最广，是我们打探消息的好切口。炼器峰富庶但物流蠢笨，有空子可钻。而最有趣的是……”
她指尖在桌上虚画了几下，
“主峰近半标有加密的飞舟记录，最终指向都绕不开一个地方——圣子慕云舒的云舒别院。这位圣子能调动的资源和拥有的实际权限，恐怕远超外人想象。”
她侃侃而谈，将混乱的调度数据抽丝剥茧，化作清晰的情报脉络，平静的语气下，是已然开始运转的谋划与布局。
谢锦风静静地听着，眼中最初的疑惑，逐渐被一种更深邃的骄傲情绪取代。
吞厄似乎感受到了气氛的缓和，凑过来，毛茸茸的大脑袋蹭蹭楚今依的小腿，又用尾巴扫了扫谢锦风的脚踝，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虽然不懂那些复杂算计，但它敏锐地感觉到，跟着这个饭票，前途一片光明！
————
而在他们这间特等舱室相隔不远的，另一间更为奢华宽敞的舱室内，凌霄子掌门正与方才解围的总调度长老对坐饮茶。
凌霄子慢悠悠地捋着雪白的长须，眼中满是洞悉一切的睿智与笑意，对总调度长老道：
“如何？老夫早说了，这丫头之能，岂在拳脚刀剑？运筹帷幄，洞悉根本，方是她的利器。区区一个周管事，焉能让她吃亏？”
总调度长老摇头叹服，笑着拱手：
“掌门慧眼如炬，老夫佩服。原还担心底下人不懂事，冲撞了贵客，需得您费心安抚。如今看来，倒是我多虑了。经此一事，只怕不出半日，‘楚仙子慧眼破积弊，一言省万金’的佳话，就要在随行弟子中传开了。这下马威，反倒成了她的登云梯。”
凌霄子含笑望向舷窗外浩渺的云海，目光悠远：
“且看着吧。这潭水，正要因她，泛起不一样的波澜了。”
云舟破开云层，向着天衍宗的方向，平稳而迅疾地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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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等飞舟速度极快，不过两三个时辰，门口便有弟子恭敬禀告：“尊客，天衍宗山门将至，请准备下舟。”
楚今依与谢锦风本就没多少行李，简单收拾便随众人下了飞舟。
脚踏实地的那一刻，饶是早有心理准备，楚今依眼底仍掠过一丝惊叹。
眼前景象，与苍梧山截然不同。
数座山峰高耸入云，竟有精巧楼阁凌空悬于山腰，流光溢彩的飞剑如游鱼般穿梭其间，弟子御剑而过时遥遥招呼。
浓郁到近乎实质的灵气不仅萦绕峰顶，就连山脚下也氤氲不散，吸一口便觉肺腑清明。
飞舟停泊处规划得井然有序，玉砌的栈道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每一步都踩着泼天的财力与底蕴。
苍梧山从未想过把屋子建在空中，更不用说消散不觉的灵气以及挥毫的基础设施了。
身后传来周管事气喘吁吁的追赶声：“楚仙子！谢公子！请留步——”
楚今依收回视线，心中了然。
她明白为何船上那些天衍宗弟子会认为她是从穷乡僻壤出来的了，这种程度的雄厚实力确实不是苍梧山能提供得了的。
也怪不得崔长老他们得知“天衍宗要收楚今依为弟子”后，总是欲言又止地劝她把握机缘，像是生怕她错失良机。
几个行色匆匆的弟子从她身边跑过，嘴里念叨着“玉简还没刻完”、“师尊要的报表来不及了”之类的话，其中一个不慎撞到楚今依肩膀，连声道“抱歉”却脚步不停，一溜烟消失在人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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