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夷从永康堂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
永康堂就在药栈巷东头。
她没急着走,在门前立了立,许霁那晚说码头的货隔一阵来一批,从不误时,可她连续蹲了三晚都没蹲到。
离三更还早,她索性没出巷子,当时还说这药栈巷中段有家铺子白天总关着,夜里才有人进出,甘草车都往那头送。
左右离得近,她顺着巷子从东头往中段走去,每走几步便换一种交杂的药味。
两边的药铺都卸了门板,柜台前零散站着几个抓药的,伙计报药名、秤药、包药,都是开门做生意的样子。
上次来遇到卸甘草的是在巷口,但不排除是提前卸货,以混淆视听,或者有其他出入口。
走到中段,果然见着一家只开了小门,门楣上连块匾都没有,夹在一排敞开门做生意的药铺中间有些扎眼。
她没停只当是路过,走过那铺子门前时,脚步放得极慢,鼻子里细细辨了辨。
除去已经溢出来的甘草甜味里,这小门中还漏出股别的味,是熬过了头、又回炉磨过的焦苦味儿,又带了几丝甜腻。
姜明夷脚步没乱,这股子焦苦味上次她也闻到了,当时没当回事儿,只以为是药栈巷的常态。如今闻了只觉得正和安神散化开后一个味儿,还是像拿熬剩的药渣蒸开后回磨的气味。
她不动声色地走过去,斜对面儿是家炮制药材的铺子,门口支着张案板,一个伙计正切陈皮,刀起刀落,切得细匀。
姜明夷放慢脚步,走到那伙计跟前,笑着搭了一句:“小哥,这巷子的药味倒比别处足。”
伙计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头切陈皮:“整条巷子都这样,熏了多少年了。”
姜明夷朝对过那家没匾的铺子抬了抬下巴:“我对药栈巷早有耳闻,只是不知那家连个招牌都不挂的是做甚的?”
伙计往对过瞥了一眼,撇撇嘴:“谁知道,白日里从不见开门,夜里才有动静。我们这左邻右舍的,早见怪不怪了。”
姜明夷闻言便笑着告了辞,没再多问。
刚走几步,巷子那头吱呀吱呀响,一辆独轮车推了过来,车上码着几捆甘草,草叶探出车帮,一路簌簌地掉。
推车的还是上次那个半大的少年人,弓着背,到了那铺子跟前也没停,一拐进了旁边的一条窄夹道。
姜明夷脚步不停,眼角一直追着那车,直到它没进夹道的暗影里。
姜明夷回头望了一眼,永康堂那块黑底金字的匾,就在巷子东头。这铺子不藏背街,偏藏在最热闹处,几步外就是陆景昭的铺子,倒是会挑地方。
她收回目光出了巷子,把这一带的路记了一遍,待哪条巷子通哪儿,哪儿有灯,哪儿能藏身都记下了,这才不紧不慢地回客店去。
入夜,码头歇了工,江上起了雾。
姜明夷在客店换了身深色的窄袖袄,头发挽得利索,她没走正街,专挑了背巷走。
从客店到渡口东边不算远,她一路贴着墙根走,轻巧地避开了两队走巡的官差。
等到了渡口,三更的梆子还没敲,她没急着进,先找了个隐蔽的角落把四下里看了一遍。
白日里这渡口她来过不止一回,可夜里却是另是一副样子。
能泊船的几处石阶,东头这截最偏,也没点灯,正好能够避人。
巡夜的打更人提着一盏灯笼,从东头走到西头,再折回来,一趟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她细细看了,琢磨了一下时间和距离,才挑了东头一丛半人高的苇丛猫了进去。
江上的雾一阵浓一阵淡,她伏在苇丛里,一动不动,只留一双眼睛在外头。
连扑了三晚的空,今儿已经是第四晚,许霁说这货从不误时,可她偏撞不上,心里早犯起了嘀咕。
若是今天还蹲不上,她不准备继续僵持下去,到时候还是把这个消息想办法给了陆景昭,试试这位少东家有什么法子没。
不过前几晚也不是白蹲,她琢磨出来了,这船若来必走东边这条水道,贴着岸专拣没灯的地方靠,正合适。
三更的梆子刚敲过,江面上就有了动静。
一条船贴着水面划过来,没挂灯,黑黢黢的,若不细看只当是江雾里漂着的一截浮木。
船桨入水,也没个声响。
船靠了岸,没靠寻常下货的码头,停在了东边那截没人走的旧石阶下。
姜明夷屏住了气。
船上跳下两个人,一看就是练家子!一个背着一只鼓鼓囊囊的麻袋,一个空着手左右张望了一下,才朝巷子里走。
姜明夷没有跟得太近,夜里来江边接货的,最忌讳后头有人,所以大多都警醒着。
她只敢贴着墙根隔着二三十步的距离,不紧不慢地缀着,耳朵竖着听前头的脚步声判断应该往哪儿拐。
走了半条巷子,前头那个空着手的忽然站住了,回头朝来路扫了一眼。
姜明夷早一步闪进墙角的暗处,整个人贴在墙根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那人站了足有十来息的工夫才转过身,朝背麻袋的抬了抬下巴,两人一前一后,继续往里走。
姜明夷等他们走远了些,才从暗处出来,继续远远地缀着。
不多时那两个人拐进了一条窄巷,正是药栈巷的背侧。
果然,背麻袋的那个到了小门,抬手敲了三下,门开了一条缝,人一闪就进去了。
姜明夷立在暗处,把这一切看进眼里。
货从渡口接的送进了药栈巷。
甘草白日里一车车送,夜里又有人扛着沉甸甸的麻袋进去,加上散发出来的气味。
这铺子磨的是什么都不用再猜了。
她没再耽搁转身折回江边。那船还泊在旧石阶边没动,像是要等那两个下船的人回来。
她没近前,只远远盯着,不多时那两个人就回了船上,船沿着来路缓缓往回划走了。
姜明夷提了一口气,沿着江岸跟了上去。岸边的草有半人高,她走得轻快,鞋底压着湿草,一点声儿也没有。
那船没往外江去,只贴着江岸往西漂了不多远,就拐进了一处水湾。
水湾后头,是一排黑瓦的屋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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